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他的腰背一向是挺得最直的那一個。
哪怕是面對星羅大帝的質問，他也從不彎腰。
「是老臣老眼昏花了。」
他囁喏著讓步。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了所有人的耳朵。
在他看來，自己已經給了台階。
自己是朝中大儒，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更重要的是，自己曾經擔任過星羅大帝的老師。
以他這層身份，退一步就已經是極大的姿態了。
星羅大帝是個念舊情的人，只要他先讓步，大帝必然會小事化了，頂多訓斥兩句，然後就此揭過。
這是三十年來從未失效過的劇本。
但星羅大帝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如墮冰窟。
「你若是不開口，我差點忘了你已是八十歲的高齡。」
星羅大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杜如海，目光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一種純粹的、公事公辦的語氣。
「既如此，就告老還鄉吧。」
此話一出，不僅是杜如海本人愣住了，就連朝中的文武百官也齊刷刷地愣了一下。
告老還鄉？
這四個字在群臣的腦海中反覆迴蕩，每一次迴蕩都帶來一陣更深的震動。
當他們終於反應過來星羅大帝說了什麼的時候，再看向杜如海的眼神中，已經帶了些許憐憫。
八十歲，對於普通平民來說，確實屬於高齡。
但對於魂師來說，八十歲和普通人的壯年沒什麼差別。
魂力在體內流轉，滋養著身體，延緩著衰老的速度。
一個八十歲的魂師，只要修為不太差，身體機能和精力至少相當於四十歲出頭的普通人。
杜如海雖然是個文官，但也修煉過魂力，雖不精通，卻足以讓他比普通人活的更久。
以他的身體狀況，再在朝堂上站二十年完全不是問題。
「告老還鄉」這四個字，對他而言，不是體面的退場，而是赤裸裸的驅逐。
老實說，朝中有大半的大臣都不喜歡這位酸儒。
杜如海這個人，才學是有的，資歷是有的，但為人太過刻薄，仗著自己是三朝元老和帝師的身份，在朝堂上幾乎是誰都敢懟。
武將們被他罵過「窮兵黷武」，文官們被他罵過「尸位素餐」，連比他品級高的官員都曾被他當眾頂撞過。
他就像一隻蹲在朝堂角落裡的老刺蝟，誰靠近他他就扎誰，偏偏因為那層帝師的身份，誰都不敢真的扎回去。
這層關係就像是一道護身符，讓杜如海在朝堂上橫行了三十年。
哪怕他當眾讓星羅大帝下不來台，星羅大帝也只是淡淡一笑，說一句「杜師言之有理，朕再思量思量」，然後就此揭過。
久而久之，杜如海自己也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這層師生關係是永遠有效的，覺得無論自己說什麼、做什麼，星羅大帝都不會拿他怎樣。
但是這一次，他似乎踢到了鐵板上。
那塊鐵板的名字，叫戴墨白。
「陛下，臣....」
杜如海還想要說些什麼。
但星羅大帝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他抬起了手掌，打斷了對方。
杜如海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隻當年他曾手把手教過如何握筆、如何執劍的手，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隻手的主人，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恭敬地站在他面前、一口一個「杜師」的年輕太子了。
這隻手的主人，是星羅大帝，是這片廣袤疆土上至高無上的君王。
「星羅帝國以武立國。」
星羅大帝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響起。
「就連朕當初也曾馬踏疆場，取得過一些功績。」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段歷史。
二十年前，還是太子的星羅大帝率軍遠征西北，以三萬對十萬，七天七夜連破十一城，將星羅帝國的版圖向西北擴張了整整八百里。
那是他繼位前最輝煌的一戰，也是他繼位後整個帝國無人敢質疑他權威的根本原因。
他不是靠血脈坐上龍椅的，他是靠刀劍打下來的。
「但今日聽了太子的戰報。」
他頓了頓，目光從匾額上收回，落在群臣臉上，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弧度。
「朕必須要承認一件事情——」
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分。
「朕不如太子。」
當這句話從星羅大帝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整個大殿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就連呼吸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時間本身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彷佛整個大殿被從現實中抽離了出去，封存在一個透明的琥珀里。
足足過了十息左右，才終於有微弱的呼吸聲打斷了這份凝固。
此刻這群朝臣臉上只有一個表情——難以置信。
他們張著嘴，瞪著眼，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訴說著同一個詞。
怎麼會？
他們在懷疑自己剛才聽到的話語。
星羅大帝剛才當著他們的面說了不如太子？
這已經不算是重磅炸彈了。
這句話是一顆從天而降的隕星，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砸進了這座金碧輝煌的大殿，把他們的認知砸得粉碎。
星羅帝國以武立國，歷代君王無一不是自負到了骨子裡的強者。
星羅帝國歷代君王，對子嗣最大的誇獎便是「此子類我」。
而星羅大帝當年繼位前，先帝對他的評價也僅僅是「此子類我」，
那已經是先帝在滿朝文武面前給出的最高讚譽了，星羅大帝為此驕傲了半輩子。
但是今日，星羅大帝開創了一個先河。
不，應該說是戴墨白開創了一個先河。
不是星羅大帝有多謙虛。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的這位陛下跟「謙虛」兩個字從來不沾邊。
而是戴墨白的戰績實在太硬了。
硬到讓一個驕傲了半輩子的帝王，不得不在滿朝文武面前低下他從未低過的頭顱。
八十餘人對陣五萬人，零傷亡陣斬一萬兩千餘，逼得敵國皇子裝死逃生，打得對方後撤百里。
這樣的戰績，星羅大帝捫心自問，他在十五歲的時候能不能打出來？
答案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