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念。」
星羅大帝的聲音清冷如舊,迴蕩在大殿之中。
他依舊端坐在龍椅上,脊背挺直如槍,左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隱在袖袍之中。
寬大的玄黑龍袍袖口垂落在龍椅一側,遮住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
但在他面不改色的表情下,是袖袍中隨意搭在龍椅上的手掌無意識攥緊。
五指收攏,指節緩緩發力,掌心下的龍椅扶手是一整塊千年金絲楠木雕琢而成,質地堅硬如鋼。
此刻卻在他的握力下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吱呀聲。
他在緊張。
這位戎馬半生、一統星羅的帝王,此刻竟然在緊張。
這種情緒,不應該出現在帝王的心中。
曾經的星羅大帝一直認為自己早已經心硬如鐵。
所以他在知道戴沐白因為懼怕逃離星羅帝國的時候可以將對方毫不猶豫的拋棄。
但曾幾何時,他在面對戴墨白的時候,卻少了帝王的冰冷,多了身為父親的責任。
傳令兵喘了口氣。
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急於向所有人宣告某個偉大訊息的光芒。
他重新將戰報舉到眼前,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些文字化作聲音,擲入這座金碧輝煌的大殿。
「太子殿下率領八十餘魂師,死戰不退,不僅斬斷天斗皇旗,更是逼得天斗四皇子假死脫身,落荒而逃!」
他頓了頓,聲音化作吶喊。
「此戰!太子殿下率軍陣斬敵軍一萬兩千餘眾,打得對方後撤百里!」
他說完之後,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靜默。
剛才還在交頭接耳的朝臣們,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武將佇列最前端的幾個老將軍,原本以為這場朝會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一直半閉著眼睛打盹,此刻卻猛地睜大了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精光暴射。
這些活了大半輩子的朝臣,此刻都在努力消化著傳令兵的訊息。
明明每個資料他們都認識。
可連在一起之後,他們竟然有種陌生感。
什麼叫做率軍八十死戰不退?
什麼叫做逼得天斗皇子假死脫身?
什麼又叫做八十戰五萬陣斬一萬二?
而這一切,是一個年僅十五歲、第一次上戰場的少年做到的。
人群中,那位剛才說得興起的酸儒——翰林院掌院學士杜如海。
臉上的得意在傳令兵的聲音落下時,就已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最後是他整張臉上那種志得意滿的光彩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敗的慘白。
他剛才還在滔滔不絕地論證戴墨白拿下索托城「不過是幸運使然」。
還信誓旦旦地斷言「不消七日,索托城就會再次被天斗帝國掌控」。
而現在,索托城不僅沒有被天斗帝國奪回去,反倒是對方被太子打的落荒而逃。
死傷過完不說,甚至還後撤百里,明顯被打出了心理陰影。
他剛才說出口的每一個字,此刻都變成了一記耳光,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回他自己臉上。
而龍椅之上,星羅大帝袖袍下攥緊的手掌,鬆開了。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依舊是那副清冷如舊的模樣,但如果有人能夠湊近了看。
就會發現他眼底深處那抹冰冷已經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熱的、滾燙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光芒。
他「騰」的一下從龍椅上站起。
身上那件玄黑色的龍袍隨著他的動作獵獵作響。
袍上的吊額白虎在燭火的映照下光芒流轉,虎目上的紅寶石閃爍如血。
「都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那種波瀾不驚的清冷,而是帶著一種滾燙的、毫不掩飾的驕傲。
那聲音在大殿中嗡嗡迴響,震得三十六根朱漆蟠龍柱上的金龍都彷佛在微微顫抖。
他的目光掃過大殿中的朝臣,從左到右,從文官到武將。
他的虎目中滿是精光。
那雙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朕的皇兒,年僅十五歲的帝國太子!」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他面對困境的時候是何做法?」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群臣。
「率軍出擊,死戰不退!」
他說這八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昂。
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從袖袍中伸了出來,握成了拳頭,指節發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分明。
「但你們呢?」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目光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在群臣臉上一一划過,每划過一張臉,那張臉的擁有者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身處安然無恙的帝都,張口閉口卻是撤軍議和?」
星羅大帝口中說的是「你們」,但他的目光,卻穩穩地落在了剛才跳得最凶的那個人臉上。
杜如海。
翰林院掌院學士,三朝元老,曾經擔任過太子師。
當然,他教的不是戴墨白,而是當年還是太子的星羅大帝本人。
憑著這層身份,他在朝堂上向來言辭無忌,批評起誰來都毫不留情。
星羅大帝對他的容忍度也一向很高,畢竟有一層師生的情分在,有些話別人說不得,他說了也就說了,星羅大帝最多皺皺眉頭,不輕不重地駁兩句,從不追究。
但今天不一樣。
杜如海被星羅大帝的目光扎得生疼。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只是一種平靜的、審視的、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般的注視。
但正是這種注視,讓他比被罵了一頓還要難受。
因為這意味著,在星羅大帝眼中,他已經特殊的老師變成了普通的朝臣。
他的一張老臉不復剛才的得意,整個變得慘白。
那張保養得宜、八十歲了還紅光滿面的臉,此刻白得像是剛從麵缸里撈出來的麵團。
他嘴唇上的血色也褪盡了,上下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握著笏板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笏板上那些密密麻麻寫滿了撤軍理由的字跡,此刻看起來格外諷刺。
片刻後,他顫顫巍巍地彎下了剛直的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