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百里之外。
一支看不到邊際的黑甲鐵騎正浩浩蕩蕩地踏過立馬平原。
夜色如墨,將天地之間的一切都塗抹成模糊的輪廓,唯獨這支軍隊是清晰的。
因為月光照在他們身上,被那一片連綿不絕的黑色鐵甲折射出幽冷的光芒,遠遠望去,像是大地上突然多了一條流動的銀河。
馬蹄整齊地踩過還帶著露水的草地。
露水掛在草葉尖上,晶瑩剔透,被馬蹄一踏便碎成了無數細小的水珠,濺在鐵甲的戰靴和馬的護腿上。
馬蹄落下的聲音不是零散的、雜亂的,而是整齊劃一的。
踩出的聲響宛若一道道悶雷,貼著地面向四面八方滾去,連綿不絕。
鐵蹄過處,枯草被碾進泥土中。
整支軍隊走過,身後留下了一道寬達數十丈的黑色痕跡。
如同一條貼著大地匍匐前行的沉默巨龍。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落下來。
銀白色的光芒便如水銀般傾瀉而下,澆在鐵甲之上,將胸口的虎頭照得格外明亮。
數以萬計的虎頭在月光下同時閃爍。
當雲層再次裂開時,那數萬顆虎頭同時被月光點亮,像是無數隻猛虎正在夜色中無聲地奔襲。
除了馬蹄聲、盔甲輕微的摩擦聲、以及夜風拂過旗幟的獵獵聲響之外,再沒有半點雜音。
隊伍中央飄揚著一面金底銀紋白虎旗。
旗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的白虎隨著旗幟的翻卷而不斷變換姿態。
無論姿態如何變化,那雙虎目始終凝視著前方。
從他們馬頭對準的方向來看,正好是雪崩心心念念的索托城。
——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索托城的居民嗅到了什麼風聲,天色才剛剛變得昏暗,太陽的餘暉還沒有完全從西邊的城牆上褪盡,街道上已經沒有半個人影。
就連在戴墨白掌管索托城期間照開不誤的索托大斗魂場也破天荒地閉門歇業。
彷佛整座城在入夜的剎那便陷入了沉睡。
主城門的城牆上,總是一身黑衣宛若雕塑般的破之一族精英早已不見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身穿磨損盔甲的原索托城城衛軍。
羅布重新站在主城門的城牆上,心境和之前相比早已今非昔比。
他身體前傾,整個人撐在城垛上。
那城垛的青磚被夜露打濕了,觸手冰涼粗糙,他卻沒有把手縮回來。
他的目光穿過城垛的凹槽,直直地投入眼前的夜色中,似乎要穿透這層濃郁的黑暗。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輕輕敲打著,指尖叩在粗糙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節奏和他心跳的頻率幾乎一致。
羅布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這裡,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夜色愈發變得濃郁,羅布的呼吸也愈發變得沉重。
他做了個深呼吸,試圖壓制住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緊張,但效果不大。
他轉身朝著城中看去。
城中沒有半點燈光。
整座城市一片死寂,黑暗像是某種活物,將每一條街道、每一棟房屋都吞入了腹中。
從城牆上望下去,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屋頂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像一群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大地上。
但是他知道,戴墨白就站在城中的某個地方,靜靜地注視著他。
「什麼時辰了?」
羅布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強行讓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臟平息一些。
那口濁氣在夜空中化作一小團白霧,很快被風吹散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遠處的黑暗。
「子時將過,馬上就到丑時。」
羅布身旁的心腹小聲回答。
此刻站在羅布身後半步的位置,聲音壓得很低。
「馬上丑時嗎?」
羅布剛剛有所平復的心跳再次變得急促起來。
丑時。
他和雪崩約定的就是丑時。
如今算算時間,對方差不多就要到了。
同一時間,羅布感覺自己撐在城垛上的手掌震了一下。
那震動很輕,輕到像是有一隻螞蟻從他的掌緣爬過。
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但是當他凝神感受的時候,手掌震動的感覺愈發清晰。
想到什麼的羅布猛地抬頭看向遠處。
朦朧中,他看到一片連綿的黑影朝著索托城奔襲而來。
那黑影初時只是一線,像是有人用極淡的墨汁在夜幕上畫了一道模糊的橫線。
但很快,那道橫線越來越寬、越來越濃、越來越近。
是一支軍隊。
「點亮篝火,開啟城門!」
羅布低吼一聲。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掐進了城垛青磚的縫隙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是!」
羅布的心腹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城樓下跑。
城牆上早已備好的篝火被點燃了,乾燥的木柴上澆了火油,火苗一觸即燃,轟的一聲竄起一人多高。
橘紅色的火焰在夜空中跳躍,將半面城牆照得通明,幾里地之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與此同時,已經有城衛軍下了城樓。
他們跑到城門洞中,七八個人合力抬起了沉重的門閂。
那門閂是用整根鐵木製成的,粗如人腰,沉得需要七八個壯漢同時發力才能抬起。
門閂被抬起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然後是絞盤的轉動聲,鐵鏈嘩啦啦地滑過滑輪,厚重的城門在吱呀呀刺耳的摩擦聲中一點點張開。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
城門張開的縫隙中,透出了城牆上篝火的光芒,在城門外的泥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影。
光影隨著城門的張開而不斷變寬,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遠處,雪崩騎著駿馬身處隊伍中央。
此刻他坐在馬背上,腰杆挺得比平時直得多,右手握著那柄劍柄鑲紅寶石的長劍,左手攥著韁繩。
在他身旁的,則是戈龍派來的龐飛。
龐飛依舊是那身深灰色的布衣,騎在一匹不起眼的黃驃馬上,既沒有披甲也沒有帶兵器。
他的坐騎和雪崩的白馬並排而行,但他的位置始終比雪崩落後半個馬頭。
看著城中點亮的篝火,雪崩臉上閃過一絲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