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水已經在杯中放了許久,被午夜的冷風吹得冰涼,順著雪崩凌亂的頭髮淌下來。
雪崩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茶水讓他想起了白天戰場上褲襠里的那一抹溫熱。
兩股感受在他的腦海中重疊在了一起,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
剛一抬頭,他就看到了似笑非笑盯著他的戴墨白。
「我本來以為你是在藏拙。」
戴墨白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閒聊般開口。
他微微偏了偏頭,打量著雪崩那張沾滿了茶水、汗水和泥土的臉,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沒想到你是真的蠢,而且蠢到把自己也給騙了。」
「或許是因為看出你的真面目,所以雪清河才會對你冷處理。否則的話,但凡你有些能耐,雪清河都不會把你留到最後。」
「時間差不多了,好好享受你為數不多的戲份吧。」
說罷,戴墨白看也不看雪崩如何反應,只是淡淡揮了揮手。
兩名身穿黑衣的破之一族精英無聲無息地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走出來,步伐沉穩,面無表情。
他們一左一右架住雪崩的胳膊,動作強硬,甚至帶著幾分粗暴,將他從地上拽起來,拖著他朝街道深處走去。
城門口的喊殺聲逐漸平息下來。
星羅士兵開始打掃戰場,將天鬥士兵的屍體一具具地搬開、清點、登記,還能用的兵器和盔甲被收集起來堆成幾座小山。
沒過多久,一道身穿黑甲的身影穿過街道,腳下的戰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盔甲染血的黑虎軍統領黑風走到戴墨白面前,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躬身行禮。
他的黑甲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漬,有些已經乾涸成深褐色的斑點,有些還新鮮得反著光,胸口的虎頭被血染得更加猙獰。
「殿下,天斗賊眾已盡數伏誅。」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沙場老將特有的沉穩。
「我軍傷亡幾何?」
戴墨白看向統領黑風。
他的目光在黑風染血的盔甲上掃過,又在他單膝跪地的膝蓋上停頓了一瞬。
聽到戴墨白開口第一句詢問的便是將士們的傷亡情況,黑風肅殺的臉上露出一絲感動。
「回殿下,我軍死了二百三十八位將士,傷了六百四十五位,傷亡不過千。」
黑風如實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意。
他特意加了最後那句「不過千」,不是想掩飾什麼,而是想告訴戴墨白,您帶領的這場仗,打得太漂亮了。
以不到千人的傷亡,全殲了雪崩的近四萬大軍,這種戰損比在星羅帝國的戰史上也是極其罕見的。
「死了的將士厚葬,名字記錄在冊,撫恤金按照雙倍發放,家屬免稅三年。」
戴墨白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沒有故作沉痛。
「傷了的將士就留在索托城,安排醫療魂師第一時間救治,用藥不必節省,缺什麼就從城主府的庫房中調撥。」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黑風,投向城牆之外那片廣袤的夜色。
在那片夜色中,巴拉克王國的其餘城池還沉浸在天斗帝國附屬國的美夢中,渾然不覺索托城的風雲已經變色。
「至於你們,休整一夜,直接進攻巴拉克城。我要在七日內,拿下整個巴拉克王國。」
三言兩語間,戴墨白已經安排好了下面的計劃。
拿下索托城只是第一枚落下的棋子,而這盤棋的終點,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遠。
「遵命。」
黑風躬身領命,右拳再次抵在左胸口,這一次敲得比行禮時更重,盔甲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然後他轉身大跨步離開,戰靴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將戴墨白的命令一一傳達下去。
他走的時候肩膀比來時挺得更直了幾分,不是因為打了勝仗的驕傲,而是因為跟對了人。
對一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了半輩子的老兵來說,沒有什麼比跟對一個值得追隨的君上更讓他心潮澎湃。
戴墨白緩緩閉上眼睛。
周圍的血氣在旁人看不到的世界中匯聚成一道洶湧的洪流。
那血氣像無數條暗紅色的溪流,從每一具屍體的傷口中緩緩滲出,在青石板路面上無聲地流淌,然後被某種無形的引力牽引著,蜂擁般朝著戴墨白的身體湧來。
原本那日率領破之一族精英在城外和天斗大軍戰鬥過之後,戴墨白體內積蓄的血氣就已經悄然抵達了臨界值。
今日,吸收了那些死亡的天鬥士兵的血氣之後,戴墨白體內的血氣再一次充盈,在他的經脈中奔騰翻湧。
他只需要將這些血氣凝聚、壓縮、煉化,他的第二武魂便能再凝聚一枚血氣魂環。
「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了,璃月,我們走。」
再次睜開眼睛的戴墨白看了楊無敵一眼,那雙金色的瞳孔中翻湧著一抹尚未完全收斂的猩紅。
隨即他轉身離去,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步伐從容。
璃月緊隨其後,她的腳步依舊輕盈無聲,但她的眼眸卻在戴墨白轉身的剎那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紅光,心中微微一動,隨即加快了腳步。
「遵命。」
楊無敵眼眸低垂,那張陰翳的臉上表情一如既往地難以捉摸。
他手握著破魂槍,槍尾杵在青石板上,目送戴墨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角處。
直到那抹身影完全被夜色吞沒,他才緩緩抬起頭,渾濁而銳利的目光掃過身後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星羅士兵。
回到城主府,戴墨白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璃月,替我護法。」
留下這麼一句話,戴墨白翻身上床,盤膝坐下。
他不再壓制體內翻湧的血氣,深吸一口氣後,將其盡數釋放。
無數道細如牛毛的血氣從戴墨白的皮膚表面鑽出。
那些血氣細如髮絲,卻密集得可怕,在他的周身纏繞盤旋,像是無數條紅色的游蛇在同時舞動。
它們在戴墨白的頭頂越聚越濃,越聚越密,最終凝聚成一朵飄浮的血雲,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