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在隊伍最前列的雪崩用力拉緊了韁繩。
胯下白馬揚蹄嘶鳴,前蹄在空中拼命地刨動著,蹄鐵在月光下划過兩道銀色的弧線,然後重重地落回地面,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白馬翹起的馬頭恰好遮擋了雪崩的面容,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剛好擋住雪崩懵逼的表情。
城門外的景象,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原本寬闊的大道,此刻被密密麻麻的星羅士兵擋得嚴嚴實實。
黑甲連著黑甲,虎頭挨著虎頭,長戈如林,層層疊疊地排列出去,從他的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黑暗中。
那些黑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連成一片之後,不再像是一片片的盔甲,而像是一整塊被鑄造在一起的黑色鋼鐵。
粗略看過去,足有四萬之眾。
四萬人列成的方陣有多大的規模,他其實並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但此刻這個方陣就擺在他眼前,把他唯一的逃生之路堵得滴水不漏。
三個城門口各兩萬,主城門口更是有四萬,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每一次迴蕩都像是有一柄重錘在敲擊他的太陽穴。
整整十萬大軍的厚重,讓雪崩在一瞬間體會到了從天堂墜落地獄的感覺。
情緒大起大落間,雪崩的求生欲望直接跌破零點。
他之所以能在白天那場慘敗之後重新站起來,是因為他始終相信一件事——他還有機會翻盤。
只要拿下索托城,一切恥辱都會被洗刷。
但現在,這個機會被十萬大軍碾碎了,像他腳下那些碎裂的青石板一樣,拼都拼不回去。
他再也無法維持自己皇子的高貴身份。
什麼天家威儀,什麼皇子氣度,全都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的臉扭曲得幾乎變了形,情緒當場失控。
「哪來的十萬大軍?!十萬大軍!!!」
他坐在馬上聲嘶力竭地嘶吼著。
那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聲音劈叉了,尾音變得尖銳而破碎,像一面被敲破了的銅鑼。
雪崩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抖動,連帶著馬鐙也跟著晃動作響。
本就不怎麼牢靠的銀盔在他劇烈的抖動中失去了最後的平衡,從他頭上滑落下來,在空中翻轉了半圈然後砸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聲音不大,卻在雪崩自己的耳朵里被放大了無數倍。
和之前被釘在城牆上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剛剛在龐飛面前信誓旦旦地說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話音剛落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頭盔就又丟了。
但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雪崩。
他身旁的天鬥士兵正在倉皇應對星羅大軍的衝鋒,每個人都在拼命為自己掙一條活路,根本無人顧及他這位皇子。
在死亡的威脅面前,什麼君臣之義、什麼主從之別,全都變得不堪一擊。
城門外列陣的四萬星羅精銳在同一時間發起了衝鋒。
寒光連成一片,像是夜空中忽然多出了一條銀河,從方陣的這一頭一直延伸到那一頭。
天鬥士兵倉皇應對,卻撞上了身後同樣在往後退的同伴。
他們揮舞著長槍試圖反擊,但槍尖還沒來得及刺出去,自己的身體就已經被數柄長戈同時貫穿。
血腥味在城門洞中迅速瀰漫開來,濃烈得幾乎要將空氣都染成紅色。
雪崩身下的白馬受驚了。
它的本能壓過了訓練,開始瘋狂地揚蹄、轉圈、甩頭,試圖掙脫韁繩的束縛。
雪崩此時全身都在發抖,雙腿根本夾不住馬腹,再加上手中的韁繩已經在剛才的抖動中鬆脫了,整個人被受驚的白馬猛地一甩,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
膝蓋磕在青石板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他掙扎著站起來,入目皆是震天的廝殺聲,星羅士兵的戈刃在月光下閃爍,天鬥士兵的鮮血在青石板上流淌。
倒下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有的人還沒死透,還在地上抽搐著、呻吟著,伸出手試圖抓住什麼東西,但抓到手的只有冰冷的空氣和同伴的鮮血。
身邊的天鬥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有一個雪崩叫得出名字的騎兵,昨天還替他牽過馬,此刻正被一柄長戈貫穿了胸膛,身體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一樣掛在戈杆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早已被嚇破膽的他們根本沒有戰鬥力,甚至來不及組織起任何像樣的抵抗,三兩下便被收割了生命。
雪崩緊握手中的長劍。
他想要廝殺,可他的雙腿就像是長在了地上一樣,挪動不了分毫。
雪崩的兩隻手臂不受控制地顫抖,劍尖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雜亂無章的光弧,劍刃上的寒光像是一隻沒頭的蒼蠅在胡亂飛舞。
最後乾脆連手中的長劍都握不住,「噹啷」一聲砸在地上。
「你真該慶幸自己擁有皇子的身份。」
耳邊傳來淡漠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雪崩還沒來得及反應,只感覺自己後頸被人提起。
眼前一花,整個人已經脫離了戰場。
風聲灌進他的耳朵,大到幾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周圍的景物在飛速倒退,城門的火光變成了一條模糊的紅色光線。
耳邊的慘叫聲被迅疾的風聲掩蓋,全都聽不到了,只剩下呼呼的風聲和他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沒多久,提著他後頸的手掌鬆開了。
雪崩狼狽地摔在地上,整個人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那叫聲沙啞而短促,帶著一種已經筋疲力盡後的虛弱。
整個人趴在地上,臉埋在青石板中,冰冷的石板貼著滾燙的臉頰,一時間竟然有些爬不起來。
「醒醒,這裡不讓睡覺。」
戴墨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戲謔,和周圍的廝殺聲、哀嚎聲形成了極其突兀的對比。
眼看著雪崩沒什麼動作,他抬手將杯中已經涼透了的茶水倒了下去。
冰冷的茶水迎頭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