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漿糊越攪越稠,越攪越重,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他就那樣呆坐在馬背上,看著三個方向的黑色洪流緩緩收攏,像一個正在被束緊的口袋。
「殿下!從主城門撤離!只要您安然無恙,我們就還有機會!」
龐飛的聲音忽然在雪崩的耳邊炸響。
被楊無敵隨手一槍掃飛的龐飛在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龐大的龜形身軀在青石板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磚和泥土飛濺得到處都是。
他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四肢用力撐起身體,一轉眼卻看到雪崩還呆站在原地,騎在馬上像個木偶似的。
口中的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在前面拼命拖住楊無敵,用自己的命給雪崩換來的逃跑時間,這位四皇子居然在那裡發呆。
無奈之下,他只能再次出聲提醒。
因為一邊與楊無敵纏鬥一邊分心喊話,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嘶啞。
被龐飛這麼一吼,雪崩終於清醒過來。
他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後腦勺上拍了一掌,那雙呆滯的眼睛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
「對,只要本皇子沒有落在星羅手中,一切都還有機會!」
雪崩用力地點了點頭。
求生的欲望再次占領他的大腦。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長劍高高舉起,劍尖在月光下划過一道顫抖的弧線。
「隨本皇子衝鋒!只要離開索托城,我們就還有機會!」
話音落下,雪崩手中的長劍狠狠拍在馬背上。
劍身抽在馬肋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那匹白馬吃痛,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刨了幾下,然後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一般朝著主城門的方向猛衝出去。
天鬥士兵緊隨其後。
前排的騎兵緊跟著雪崩的白馬,後排的步兵推推搡搡地朝著主城門跑去。
「跟老夫對戰的時候還分心,你真的以為自己的烏龜殼很硬?」
楊無敵的聲音在龐飛耳邊響起。
他腳下終於有魂環出現,一枚接一枚,從腳底升起,在他的周身堆疊旋轉。
黃、黃、紫、紫、黑、黑、黑、黑!
八枚魂環的光芒將整條街道都照亮了幾分。
緊接著,第二、第五魂環接連亮起,兩枚魂環的光芒疊加在一起,在楊無敵周身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透!破!」
楊無敵低喝一聲。
一叢黑焰從他握著破魂槍的掌心中升起,「騰」的一聲將破魂槍整個包裹。
黑焰在槍身上跳躍、纏繞、蔓延,從槍尾一路燒到槍尖,將整杆破魂槍變成了一桿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長槍。
楊無敵一腳跺在青石板上。
青石板應聲化作齏粉。
以他腳底為中心,一圈蛛網般的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足足延伸出去兩丈有餘。
藉著這股恐怖的力道,楊無敵騰空而起,乾瘦的身形在空中拉成一道黑色的直線,手持燃燒著黑焰的破魂槍,閃電般出現在龐飛身前。
龐飛下意識用出第六魂技。
密密麻麻的龜甲堆疊交錯,再次擋在他身前。
這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就算是同級別的魂聖全力一擊,也未必能洞穿。
楊無敵面無表情,那張陰翳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是將手中燃燒著黑焰的破魂槍直直刺出。
燃燒著黑焰的破魂槍毫無阻隔地洞穿了七層龜甲。
槍尖勢如破竹地穿過七層龜殼,最終沒入龐飛的龜殼本體,刺入大約兩尺之後停了下來。
感受到停在背上的破魂槍,龐飛下意識鬆了口氣。
兩尺的深度對於他六米長的體型來說,不過是皮外傷。
只要能擋住第一擊,他就能繼續拖住楊無敵,繼續為雪崩爭取時間。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雖然那張龜臉做出笑的表情有些艱難,但那雙小眼睛裡確實閃過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但是還不等他嘴角的弧度完全翹起,藉著龜甲的縫隙,他看到楊無敵腳下的第三枚魂環亮了起來。
那枚紫色的千年魂環在其餘魂環的光芒中並不算最耀眼的,但當它亮起的瞬間,龐飛的心臟卻像是被一顆釘子釘住了。
因為他在那枚魂環的光芒中,看到了楊無敵嘴角一抹冷冽的弧度。
「爆!」
楊無敵的聲音落下,只有一個字,卻像是死神在宣判。
龐飛只感覺龜殼中多了一股爆裂的魂力。
那股魂力順著破魂槍的槍尖湧入他的龜殼,在他的體內瘋狂蔓延。
來不及反應,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一個防禦的動作,只聽一聲巨響,那聲音從龐飛的龜殼內部炸開。
從外面看,龐飛那龐大的龜形身軀在爆炸的瞬間猛地膨脹了一下,龜殼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紋路同時亮起了刺眼的黑灰色光芒。
恐怖的衝擊力從龜殼內部向外爆發,將龐飛龐大的身軀直接炸得騰空而起。
黑色的魂力從龐飛身體的每一道裂縫中噴射而出,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幅混亂而壯烈的畫面。
如此攻擊下,龐飛的武魂真身直接在空中解體,他再次變成了那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
他的灰色布衣已經碎成了無數片,露出下面乾瘦而布滿血污的軀體。
胸前有一個碗口大小的貫穿傷,鮮血正從傷口中汩汩湧出,在空中揮灑。
感覺到體內生命力的飛速流逝龐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強撐著轉頭看向主城門的方向,想要看看心繫的雪崩有沒有順利撤離。
然而就是這一眼,將他體內最後一點生命力徹底斷絕。
還未落地,他已經一命嗚呼。
身體從空中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已經失去了光澤。
他的身體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濺起的灰塵在月光下緩緩飄落,落在他那張還帶著不甘和驚懼的臉上。
只有那對瞪大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主城門的方向。
他看到了,看到主城門外的黑暗中,無數黑甲士兵正在無聲地合攏,像一個巨大的口袋正在緩緩收緊。
他終於明白了,從他們踏入索托城的那一刻開始,勝負就已經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