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龍拳頭猛的攥緊,指節捏得咔咔作響,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但僅僅過了片刻,他攥緊的拳頭又鬆開了。
五指緩緩舒展,血液重新流回發白的指節,在皮膚上留下一片短暫的潮紅。
他大跨步出了房間。
門外,親衛早已備好了戈龍的坐騎。
親衛將韁繩雙手奉上,戈龍翻身騎上白虎,動作依舊利落乾脆。
他握著韁繩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粗糙的皮革在他掌心裡摩擦,發出一聲極輕的沙響。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房屋和城牆,看向城門的方向。
那邊,隱隱間還有喊殺聲傳來。
那是朱松麾下的星羅士兵正在衝擊諾丁城的東門。
戈龍臨走前將最後一批守城精銳留在了那裡,命令他們死守到天亮。
喊殺聲已經比昨夜弱了許多,透著幾分力不從心的淒涼。
戈龍知道,那些留守計程車兵多半已經凶多吉少。
但他沒有移開目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
他的目光銳利,穿透層層阻隔。
諾丁城外,穩坐帳中的朱松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軍報,抬起頭來。
他走出帥帳,負手而立,目光穿過諾丁城高聳的城牆,精準無誤地看向戈龍所在的方向。
兩名主帥的目光隔著一座城池、數十里地碰撞在一起。
「朱松,這一場——是你贏了。」
戈龍低聲呢喃了一句。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和胯下的白虎能聽到。
若是雪崩能順利奪回索托城,那他自信能跟朱松耗上一年半載。
但雪崩敗了,而且還是慘敗。
所以,這一場他輸了。
但,他不是輸給朱松這個老對手。
他是輸給了戴墨白。
輸給了那個年僅十五歲、第一次上戰場就率領八十餘人殺穿五萬大軍的星羅太子。
「但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收回目光的時候,戈龍的眼神重新變得鋒利。
「出發!」
一聲令下,戈龍坐下的白虎仰天發出一聲虎嘯,縱身躍起。
城中早已整裝待發的天斗衛兵齊齊調轉方向,馬蹄聲和腳步聲如同悶雷般響起,浩浩蕩蕩從北城門出城。
戈龍一馬當先,黑色的披風在他身後獵獵作響,花白的頭髮在晨風中向後飛揚。
他的身後跟著諾丁城中剩餘的殘兵。
粗略看去,大約還有三萬出頭。
這三萬人是戈龍手中最後的籌碼,也是馳援巴拉克城、挽救巴拉克防線最後一道屏障的唯一希望。
只要巴拉克城還在天斗手中,這道防線就不算徹底崩潰。
戈龍這邊離開剛剛半個小時,諾丁城東門的防線就在星羅士兵不計傷亡的猛烈衝擊下徹底崩潰。
早已等候在城外的星羅主力如同決了堤的洪水般湧入城中,黑色的鐵甲洪流沿著主幹道向城主府的方向奔涌而去。
當朱松騎著馬,在一隊親衛的簇擁下走進城主府的時候,裡面早已空空蕩蕩。
「元帥,城中居民說半個小時前,戈龍率領城中的殘兵從北城門出城去了。」
斥候單膝跪在朱松馬前,將打探到的訊息詳細告知。
「嗯。」
朱松點了點頭,對這個訊息毫不意外。
如果戈龍不走,他反倒會覺得奇怪。
他踱步來到房間裡懸掛著地圖的牆前。
朱松的目光在那張地圖上掃了一圈,然後毫不遲疑地落在巴拉克城的位置上。
「棄車保帥嗎?」
只是一眼,朱松就明白了戈龍的意圖。
戈龍放棄諾丁城,是帶著剩下的三萬殘兵北上馳援巴拉克城,打算用巴拉克城堅固的城防和充足的糧草,與星羅大軍再打一場持久戰。
這個決定無可挑剔。
在戈龍的位置上,朱松自問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是,會不會太晚了一些?」
朱松的嘴角翹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張瘦小的臉上浮現出他標誌性的狡黠笑容。
昨晚的時候,他就已經收到訊息。
黑風率領差不多十萬大軍,在索托城外完成合圍之後,壓根沒有休整,直接連夜趕往了巴拉克城。
黑風的動作比他預料中的還要快,但也讓他很滿意。
畢竟兵貴神速,先一步占領先機,就已經成功的一半。
根據索托城和巴拉克城之間的距離,等戈龍從諾丁城趕過去的時候,黑風大概已經在巴拉克城的城頭上喝慶功酒了。
索托城,城主府。
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房間,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戴墨白睜開眼睛,習慣性地側頭看向身旁。
枕邊已經空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馨香,那是璃月留下的氣息,和著她髮絲間特有的清冽味道,在枕畔縈繞不去。
璃月總是起得比他早,無論昨夜發生了什麼,她都能在戴墨白醒來之前將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然後安靜地守在門外,等著他的第一聲召喚。
戴墨白翻身下床,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舒展了一下筋骨。
他的眉宇間早已沒了昨日的煩躁,經過璃月一夜的安撫之後消散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神采奕奕的清爽。
「璃月。」
戴墨白朝門口的方向喚了一聲。
房門被輕輕推開,璃月推門而入。
她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勁裝,腰間束著一條淡青色的絲絛,將她纖細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處。
長發用一根銀簪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輕輕晃動。
整個人看上去依舊是那副清冷幹練的模樣,但那張白皙的臉頰上卻掛著一層淡淡的紅潤。
那紅潤不是胭脂,而是一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任何脂粉都描摹不出的自然血色。
眼眸中還殘留著一絲昨日的春意,眼波流轉間比平時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嬌媚,讓她那雙原本清冷的眼睛看起來像是被春雨浸潤過的湖面。
「殿下,您醒了。」
璃月的聲音依舊輕柔,但尾音比平時微微上揚了半個調,透著幾分只有戴墨白才能察覺到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