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風帶著鐵鏽味。
李初一走了不到百步,腳下的泥土就從黃褐色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血浸泡過千萬年。
掩息符貼在胸口,靈力波動被壓到最低,連心跳都放緩了一半。
他抬頭看天。
天空中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整片天穹被一層灰紫色的霧氣籠罩,霧氣深處隱約有光在流動,像某種巨大生物的血脈。
荒原盡頭的那道巨型裂縫還在噴涌獸潮。
但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是什麼妖獸,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黑點從裂縫中湧出,朝著四面八方散開。
有的朝東,有的朝西,有的朝著他所在的方位奔來。
李初一沒有停步。
他繞開獸潮最密集的區域,貼著荒原邊緣的碎石帶前行。
碎石帶里散落著巨大的骨骼,有的像肋骨,有的像脊椎,每一根都有幾丈長,白森森地插在地上,像是某種巨型生物死後的遺骸。
走了約莫半刻鐘,他看到了第一隻落單的妖獸。
那東西趴在骨堆後面啃食著什麼,體型像牛,頭上卻長著三根尖角,脊背上一排倒刺,尾巴細長如鞭。
它啃食的東西,是一隻狐狼。
同類相食。
李初一沒有驚動它,繞了過去。
又走了一陣,骨堆越來越密,幾乎鋪滿了地面。
腳下的骨頭踩上去嘎吱作響,碎屑飛揚。
掩息符的靈力在一點點消耗,他估算了一下,最多還能撐兩刻鐘。
前方出現了一道裂谷。
裂谷寬約數十丈,深不見底,底部翻湧著暗紅色的霧氣。
裂谷對面,是一片更加廣袤的荒原,荒原上密密麻麻全是妖獸。
翼展遮天的巨鳥在低空盤旋,長著六條腿的巨象群在緩慢遷徙,體型如山嶽般的龜形生物趴在遠處一動不動,像一座真正的山。
還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有的通體透明,能看到體內流動的綠色液體。有的渾身長滿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獨立轉動。有的身體由無數細小的觸手組成,不斷變換著形態。
李初一蹲在裂谷邊緣,目光掃過這片妖獸的海洋。
數量根本無法計算。
而且這些還只是他目力所及的範圍。
裂谷對面的荒原延伸到天際線之外,看不到盡頭。
這個世界大得離譜。
李初一第一次感到了某種壓力。
他腰間雷鳴劍的雷光比在原來的世界暗淡了許多,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壓制。
掩息符的靈力已經消耗了三分之二。
他必須走了。
就在他準備起身撤退的時候,裂谷底部的暗紅色霧氣忽然翻湧起來。
一隻巨大的頭顱從霧氣中緩緩升起。
那頭顱比一座小山還大,頭頂覆蓋著漆黑的鱗片,每一片都有磨盤大小。頭顱兩側各有一隻眼睛,眼睛是豎瞳,瞳孔中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
那火焰和裂縫邊緣的光暈一模一樣。
大妖。
李初一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大妖的眼睛轉動了一下,豎瞳掃過裂谷邊緣。
李初一死死貼著掩息符,連眼珠都不敢動。
大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約兩息。
然後移開了。
它沒有發現他。
但掩息符的靈力在這一瞬間劇烈消耗,符紙開始發燙,邊緣捲曲發黑。
李初一在心中默數。
三息之後,大妖的頭顱重新沉入霧氣中。
掩息符還剩最後一絲靈力。
李初一轉身就跑。
他不敢動用雷光,怕引起注意,只能靠雙腿在碎石帶上狂奔。
腳下的骨屑飛濺,掩息符的焦味越來越重。
荒原上那些散落的妖獸開始注意到這個方向。
一隻長著雙翼的狼形妖獸從骨堆後探出頭,豎瞳鎖定了他。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李初一咬牙,右手探入百寶囊,夾出一張疾行符拍在腿上。
靈力湧入雙腿,速度瞬間暴漲。
他像一支箭射了出去。
身後的獸吼聲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掩息符徹底燒盡,化為灰燼從他胸口飄落。
氣息暴露了。
荒原上的妖獸群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炸開。
最近的幾隻已經追到了他身後數丈之內,利爪破空的聲音清晰可聞。
李初一沒有回頭。
他右手掐訣,九重塔從百寶囊中飛出。
第一層塔門洞開。
一條雷火龍咆哮而出,轉身撞入追兵之中。
雷火炸開,五六隻妖獸被掀飛。
但更多的妖獸從兩側包抄過來。
第二層塔門。
第二條雷火龍。
第三層。
第三條。
三條雷火龍在他身後組成一道火牆,暫時阻斷了追擊。
李初一雙目赤紅,全力狂奔。
裂縫就在前方。
但裂縫邊緣的暗紅色光暈正在急劇收縮。
出口在變小。
按照這個速度,等他跑到的時候,裂縫可能已經縮到無法通行的程度。
李初一從百寶囊中抓出最後三張符籙。
「罡神巽風,雷電溟濛!」
三張符籙同時燃燒,三道雷光注入他的雙腿。
他的速度再次暴漲,幾乎化作一道真正的閃電。
裂谷邊緣的出口已經縮到了不到一丈寬。
李初一全力一躍。
身體穿過裂縫的瞬間,他感覺到了空間壁障擠壓的巨力,胸口的衣服被絞碎,皮膚上留下數十道細密的血痕。
然後他摔在了實地上。
山道的碎石硌得他後背生疼。
晨光刺眼。
陳守一的臉出現在他上方,又驚又喜。
「道友!你出來了!」
李初一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
裂縫已經縮成了一條頭髮絲般的細線,暗紅色的光暈徹底熄滅。
下一秒,細線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光禿禿的山壁,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李初一閉上眼睛。
那尊大妖的頭顱、無邊的荒原、如海般的獸潮,全部刻在了他腦子裡。
他翻身坐起來,看向陳守一。
「準備一下,帶上所有人,離開這裡。」
陳守一愣了一下。
「為什麼?」
李初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和血痕,目光掃過周圍的山川。
「因為這個世界,正在被撕開。」
他抬頭看向天空。
晨光中,一道細微的黑色裂痕正懸掛在遠處的山巔之上,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