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對這首詩那是相當之滿意。
這首詩不僅體現出作詩之人的氣度和格局,更難能的是那種君臨天下的氣勢!
尤其是那句「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
這份霸氣,這份傲氣,這份無與倫比的底氣,不正是一位帝王該具備的嗎?
朱元璋欣喜的拿著詩作來到御案上,用袖子小心翼翼的將其鋪平。
只是當他看到署名那一欄之時,臉上不由露出一絲疑惑。
這小子到底想幹嘛?
為啥要署成朱允熥的名字?
朱元璋又將寫著秦牧名字的試卷拿過來一對照,臉上的表情就更加陰沉了。
趙勉倒是隱隱猜到秦牧為何會這樣做,但他不敢說,只能一邊捋著鬍鬚,一邊搖頭嘆息。
朱元璋見狀,不由輕輕踢了趙勉一下。
「老趙,別抻著了,給咱說說,秦牧這孩子為啥要將這麼好的詩作送給允熥?」
趙勉欲言又止,最後後退兩步,朝著朱元璋叩首道。
「請陛下恕臣僭越之罪!」
「否則臣不敢說!」
朱元璋不耐煩的擺擺手。
「咱恕你無罪!」
趙勉得了這份口諭,這才慢慢開口。
「陛下,秦牧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吧?」
朱元璋點點頭道。
「咱沒告訴他!」
「不過,這倒不是咱對這孩子不滿意,主要是咱怕自己命硬,克了這孩子,這才沒敢跟他相認。」
趙勉聞言露出一個恍然的表情。
「那就難怪了!」
「陛下試想一下,秦牧此時只是個臣子,在他看來您是君,朱允炆殿下也是君。」
「他就算做出此等佳作,他敢寫自己的名字嗎?」
「此詩雖好,但其所蘊含的志向,可非臣子該有啊。」
「因此他假託朱允熥之名,其實是自保之道!」
「當然,也不排除他看好朱允熥,有扶持允熥殿下之意……」
「但不管怎麼說,此詩都不是臣下該作的。」
「老臣斗膽勸諫陛下,為大明計,為蒼生計,請儘快認回聖孫吧!」
趙勉說到此處重重的磕了下去,當他再次抬頭之時,額頭上已經隱隱泛紅。
他之所以如此,既有拍皇帝馬屁之意,也有為大明選擇明主之心。
從現在來看,不管從哪個角度觀察,秦牧都強出大明其他皇孫太多太多。
說句僭越的話,其他皇孫給他提鞋都不配!
包括那所謂的皇長孫!
朱元璋見到趙勉如此勸諫,心中也是吃了一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勸諫了,這是「叩闕」啊。
一般來說,非有大事是不會如此的。
光是看趙勉額頭那殷殷紅印,就能看出他對此事的決心。
朱元璋趕忙起身,親自將趙勉給扶起來。
「趙尚書多慮啦,咱是肯定會認回大孫的,只是咱在等一個人!」
「只要有這個人的訊息,咱立馬就昭告天下!」
趙勉聞言,心中略微思索,就隱隱明白皇帝在等誰了。
其實只要留心一下最近釋出的詔書就能猜到。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皇帝每隔幾天就下旨查問一番的張邋遢。
「陛下,聖孫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無需在意這些……」
兩人正在說話的工夫,一個小太監慌裡慌張的跑了進來。
「陛下,有訊息啦!」
「什麼訊息?」
「張邋遢!」
「不不不,張真人有訊息啦!」
「什麼?」
朱元璋聽到這話,激動的跑向小太監,由於動作太快,忘了腳下還有台階,直接一腳踩空摔了出去。
然而,即使摔倒在地,朱元璋猶自不停,向著小太監的方向爬著。
小太監趕忙快跑幾步,將瓊州府的奏疏遞上。
老朱連坐起來都顧不上,直接趴在地上就開啟了奏疏。
「臣瓊州知府王永吉謹奏。」
「近日有僧道司道士嚴某,自言於天涯之石畔偶遇一邋遢道人。」
「其時正值風雨大作,雷電交加。」
「此道人身披金光,沐浴雷霆。」
「其周身一應岩石、泥土皆成齏粉,並陷地三尺。」
「唯有此人安然無恙,唯有衣衫略作焦灼之狀。」
「嚴某上前拜倒,欲從其學成仙之法。」
「其人曰,嚴某資質淺陋,無以繼承大道。」
「嚴某再問其人名姓,欲回家立其牌位,焚香祝禱,永結仙緣。」
「其人曰,俗家姓張名君寶,外號邋遢道人。」
「本欲隨雷霆仙去,卻因一樁俗世未了,近日將赴京詣闕,為其弟子消災祈福……」
朱元璋在趙勉和小太監的攙扶下,終於坐正了身子。
不過剛剛坐定,他就仰天哈哈大笑。
「太好啦!」
「張邋遢要進京了!」
「來人啊,快拿這封奏疏給秦牧那臭小子看看!」
「他也許久未見其恩師了,現在得知其恩師的訊息,一定會非常開心!」
趙勉聽到這話也撲了上來,連上下尊卑都顧不上了,想從皇帝手裡搶下奏疏。
卻不料有一個比他還膽大的人,搶先一步將奏疏給搶了過去。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皇帝陛下的貼身護衛二虎。
二虎拿著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樂得合不攏嘴。
「太好了!」
「總算找到張真人了,咱皇爺終於能認回少主啦,哈哈哈!」
「對了,這『詣闕』是啥意思?」
趙勉一把搶過奏疏,飛快的看完,然後用看白痴的眼神看向二虎。
「詣闕就是面見皇帝陛下的意思!」
「你連個都看不懂,哪來的臉搶奏疏!」
朱元璋被兩人搶走奏疏,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滿臉的欣喜。
現在看到兩人鬥嘴,更是笑的沒心沒肺的。
只要張邋遢能進京,解了他老朱的心結,他就能安心認回秦牧。
至於其他細節,他根本不在意。
趙勉看過奏疏後,對著朱元璋行了個大禮。
「臣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張邋遢親自進京詣闕,實乃是大明之幸,社稷之幸啊!」
二虎也有樣學樣,跟著趙勉一起給皇爺賀喜。
只不過,同樣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怪異。
朱元璋沒等他說完,就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別傻愣著了,趕緊把這份奏疏給咱大孫拿過去,讓他也高興高興!」
二虎聞言臉色頓時有些尷尬。
「回稟皇爺,剛剛錦衣衛來報,說秦少主提前交卷出宮了。」
朱元璋聽到這話大吃一驚。
「這才過去多大一會兒工夫,他竟然交卷啦?」
「該不會是交的白卷吧?」
老朱說到此處,對著一旁的趙勉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你看看,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的說的好聖孫!」
「天生一副憊懶性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老朱雖然在跟趙勉抱怨,可臉上的欣喜得意之色,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名為抱怨,實為炫耀!
趙勉也非常配合,知道陛下那暗戳戳炫耀的心思,趕忙送上一記彩虹屁。
「聖孫天資聰穎,天縱之才,些許文章小道,不學也罷。」
「依臣所見,就不該拘著聖孫殿下學那些陳腐文章,應該讓他跟著陛下學習治國理政!」
朱元璋虛偽的謙虛道。
「嗨!」
「過譽啦,他還小,差著遠哩!」
「二虎,你也別愣著了,趕緊去把那鱉孫給咱抓回來!」
「不管他會不會,都得盯著他把考題答完!」
「不答完,就不放他出宮!」
二虎聞言吃吃笑道。
「皇爺,您老人家失策嘍!」
「據錦衣衛所報,咱秦少主不僅答完了考題,而且答得滿滿的,把齊泰先生都給鎮住了!」
「齊泰先生翻來覆去的看了三遍,最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此子大才,吾不如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