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的馬車等級也不低,正經的國公服品級,還是御賜的馬車,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但是這輛馬車已經用了二十幾年,還是當年皇帝陛下感念家父開平王的戰功,特意賞賜的。
因此,這輛馬車上的漆皮,早就快掉光了。
也就是因為是宮裡御製的,用的都是好料子,車架還算結識,不至於因為腐朽而散了架,才能一直沿用至今。
可即使如此,這輛馬車停在呂府門外,依然有如在美女的臉上貼了一張狗皮膏藥般難看。
別說常升自己覺得彆扭,就是呂府的門房下人,看到自家門口停了這麼一輛破破爛爛的馬車,也是一臉的嫌棄。
「哪兒來的叫花子,趕緊趕著你家馬車離開,我們呂府門外是不允許停車的!」
常升聽到這話,當真羞愧的想轉身就走。
可一想到三弟蹉跎半生,好不容易在都督府撈到個差事,他就只能堆起笑臉,一臉討好的看向呂家的門房。
「麻煩這位管事通稟一聲,我乃開國公常升,特來拜會你家老爺。」
呂家的管事一聽到來人姓「常」,臉上立馬露出厭惡之色。
要說他們呂家最討厭的人家,莫過於開平王常遇春家。
憑啥一起嫁入太子府,他們呂家的小姐就只能當側妃,他常家的賤人就能當正妃?
幸好老天有眼,收了常家那賤人,讓自家小姐扶了正。
可因著這層關係,呂家上下對常家都心生不滿。
在他們看來,太子妃正妃的位置,本就該是自家小姐的。
被常家的賤人竊占了那麼多年,不知讓自家小姐受了多少委屈。
現在自家小姐,好不容易守得雲開見月明成為太子妃,而且未來還能成為大明的皇太后!
這常家之人好不要臉,竟然敢在這個時候登門,當真是自不量力!
常升見呂家的門房沒有任何反應,立馬送上一塊新換的銀元。
然而,呂家管事掂了掂,就一臉嫌棄的將其仍在地上。
「喲!」
「常國公真是好大的臉面,叫花子當的太久,都不會當貴人了吧?」
「您這點錢,打發叫花子都不夠,也想進我呂家的門?」
常升的連一陣紅,一陣白,一口銀牙都差點咬碎了。
可他還是彎下腰,將地上的銀元撿了起來,心疼的在衣服上擦了擦。
這一兩銀子,可是夠他們闔府上下好幾天的菜錢了,可不能糟蹋了。
呂家的門房管事,見常升連一兩銀子重的銀元都如此珍視,心裡更加鄙夷了。
早就聽說常家沒落了,沒想到竟沒落到這種程度,真是辱沒了先人!
常升強壓著心中的怒火,陪著笑臉說道。
「既然今天貴府不方便,那在下改日再登門拜訪!」
門房管事冷哼一聲,剛想說幾句難聽的話,擠兌常升一番,就見到一個小廝顛顛的跑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們方管事聽了小廝的話,當即堆起滿臉的笑意,主動走上前對常升說道。
「常國公,我家二老爺說了,只要您能跪在我呂府門口一個時辰,他就跟中軍都督打聲招呼,不讓中軍都督府為難你家三老爺。」
「至於您的禮,我家二老爺也給你免了。」
「我家二老爺說,常家日子過得不容易,這幾百兩銀子,還指不定是怎麼在牙縫裡摳出來的。」
「他要是收了這份禮,常家那些人吃飯的時候,指不定怎麼咒他呢,哈哈哈!」
常升緊緊的攥著禮盒的提手,手背上青筋直冒。
他心中涌動著滔天的憤怒、不甘、怨懟,可這些情緒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都是那樣的無能為力。
「這位管事,你莫不是在哄我吧?」
「我若跪,你呂家真的能饒了我三弟?」
門房管事本以為常升會甩袖離去,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問出這番話。
因此,在聽到常升如此說時,他茫然的點點頭。
「或許吧?」
「反正我家二老爺是這麼說的,信不信由你!」
常升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苦笑,隨即走到大街上,對著呂家的大門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由於常升的心裡憋著一口氣,以至於他跪下去的時候太過用力,直接震碎了兩塊青磚。
他這身硬氣功夫,還是他父親在世的時候,給他打下的底子。
本來想讓他子承父業,征戰沙場,卻不料竟然被他用來彰顯將門最後的硬氣!
可他真的硬氣嗎?
他若真硬氣,就應該一拳打在那個管事的臉上!
可他不敢……
若是因為他個人的榮辱,他或許還能硬氣一把。
可自家三弟好不容易有了個差事,在人前能說上幾句話,在親戚面前也有了幾分底氣。
他這個當兄長的,豈能為了自己的虛名,而致自家三弟的前程於不顧?
不就是跪麼?
我常升豁出去了!
常升跪在呂家門口,著實震驚了很多人。
每一個進出呂府的人,都能看到一個如山一般的漢子,直挺挺的跪在呂家門口,心下都有些戚戚然。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開平王常遇春之後,其身上更是承襲著開國公的爵位!
這樣顯貴的身份,竟然跪在呂家的門口,豈能不讓一干京城勛貴唏噓悵惋?
縱使你頂風沐雨,爬冰臥雪,為大明立下赫赫戰功又如何?
還是不敵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常升這一跪,直接轟動南京城。
指責者有之,惋惜者有之,詆毀者有之,不屑者有之。
常家老三常森得知二哥竟然跪在呂家,當場騎了一匹快馬奔了過去,想要將自家二哥給拉回去。
「二哥!」
「這差事我不要了!」
「趕明我跟著藍家舅舅去從軍,我寧願從小兵做起,也不願看你為我而屈膝!」
常升聽到常森之言,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常森生的晚,父親死的時候,他才只有幾歲,甚至連父親生前的樣貌都記不住。
他能有這份志氣,也不算墮了常家的威名了。
「三弟,你能這麼說,二哥聽了真心為你高興!」
「不過你不用擔心,二哥很快就跪夠一個時辰了。」
常升說道此處,自嘲的笑了笑。
「跪一個時辰,就能掙五百兩銀子,這種好事上哪兒找去?」
常森見到二哥此時還有心情笑,當真是快氣瘋了。
「二哥!」
「咱常家的男兒膝下何止千金,豈能為了這五百兩銀子……」
「二哥,我求你了,咱回去吧,弟弟就算拼了這條命不要,也不願看你受辱,嗚嗚嗚……」
呂府的門房管事見到兩人拉拉扯扯,不悅的走上前不耐煩的說道。
「你們要是不願意跪,就滾遠點。」
「另外,我家二老爺說了,只要你們能罵三聲常英子是個賤婢,就免了你們這一跪!」
呂府門房管事剛說完這句話,就見剛剛還一臉笑嘻嘻的常升蹭的從地上站起來,瞪著兩隻通紅的眼睛死死的盯著他。
「你剛剛說什麼,你讓我們罵家姐?」
呂府門房管事傲然的揚起下巴,滿臉不屑的說道。
「是啊!」
「只要你們罵一聲常英子是賤人,我們二老爺就放過你們常家!」
「否則,有些事不用我多說了吧,哼哼哼……」
「是你個頭!」
常升攥起拳頭,一記老拳打在呂家門房管事的臉上。
常升咋說也是練過的,手上的力氣何止百斤?
這一拳打出去,直接將那管事的鼻樑骨打折,半邊臉都塌了下去。
常森見二哥都動手了,哪裡還能忍得住,當場薅過那管事的頭髮,頂起自己的膝蓋,對著那人的臉就是一頓輸出。
沒幾下,那管事的一張臉就扁了,成了一張血呼啦的大餅臉。
呂府門房的小廝見狀,立馬跑進府里喊人。
然而,呂家的僕人、護院不少,但卻全是一些狗仗人勢的廢物。
讓他們欺負下普通老百姓還成,對上打小就練武的常升來說,那是真的不夠看。
常升一拳一個,沒幾下就將呂家衝出來的十幾個家丁給撂倒,打的趴在地上慘嚎。
常森也不甘示弱,對著一個個躺在地上的呂家家丁一頓猛踹。
常升自幼習武,知道自己的手上有幾分力氣。
可常升完全是半拉子,下手根本沒個輕重,怎麼解氣怎麼來。
沒幾下,就把人打的沒了呼吸。
呂家的家丁見狀,趕忙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見到那人已經咽氣,不由驚恐的大喊一聲。
「殺人啦!」
「開國公常家跑到呂家來殺人啦!」
常升一聽到自己殺了人當場就慌了,常升見狀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拍了拍常森的肩膀道。
「三弟不用怕!」
「那人是我打死的,跟你無關!」
「咱常家的男兒可以死,但絕對不能忘本!」
「想讓咱們說大姐的壞話,咱就算死也不能答應!」
常森聽到二哥的這番話,被嚇的蒼白的臉上再次恢復幾分血色,忐忑的心也漸漸生出幾分豪情。
「二哥說的對!」
「家姐是咱們常家的驕傲,誰詆毀家姐都不行!」
常森說到這裡,突然朝著常升一跪。
「二哥,弟弟闖下的禍,弟弟一個人承擔!」
「你承襲了父親的爵位,咱家裡還指望著你來頂梁!」
「三弟是個沒本事的,三弟這就去應天府投案,應下這樁禍事!」
常森說完這番話,對著常升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從地上爬起來就要走。
常升一把拉住他,兩眼通紅的說道。
「三弟!」
「這人是我打死的,怎能讓你去頂包!」
「二哥!」
常升一掌打在常森的後脖頸處,直接將其給敲暈了過去。
他抱著常森放進馬車,囑咐車伕將其給帶回府。
常升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在心裡對常森說了一聲對不起。
是他這個大哥無能,讓這孩子從小吃了這麼多苦。
現在呂家熾手可熱,他當街打死呂家的下人,必定不能善了。
他這個兄長唯一能為弟弟做的,就是替弟弟擔下這份罪責。
常升想到此處,騎上常升起來的那匹馬,徑直朝著應天府賓士而去。
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我就不信,我堂堂開國公的性命,還比不上他呂家的一個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