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直接命人搬來桌椅,讓常升在大堂上給皇帝陛下寫奏疏。
至於他自己,則重新落座,斟酌著如何用詞,能儘可能的替常升減罪。
他之所以對常升之事如此上心,一來是敬仰開平王常遇春的人品,二來是常家這門勛貴,算是大明朝最低調的一家,從沒搞出過欺男霸女之類的醜聞。
至於第三點,這就有點玄學了,是因為眼緣。
不知道為何,他看到常升總是覺得非常順眼,一看他滿臉的忠厚,就讓他想起秦老弟。
他秦老弟也是這般忠厚的人,就連身世跟常升都有點像,從小就沒有長輩扶持,小小的年紀就頂門立戶。
只不過他秦老弟腦子好使,夸一句「才子」都不過分。
在才華方面,就遠飛常家這位國公爺能比的嘍。
宋翊竭盡所能的就常升之事寫了一封奏表,在奏表里他著重提到了激憤、盛怒、辱罵敬懿太子妃等關鍵字眼。
這也是他這個應天府尹,唯一能替常升所做的事了。
至於案件的真實性,他是不懷疑的。
人家堂堂國公爺都親自上門自首了,還有啥值得懷疑?
如果常升真想賴帳,大可以躲在家裡,他應天府還敢打到國公服拿人?
就沖常升能自首這個態度,都值得他為之做這些事了!
宋翊很快就寫就了一篇奏疏,當他收起筆準備吹乾墨跡的時候,卻看到常升一邊寫一邊哭,寫了這麼久,在總共寫了不到兩百字。
宋翊走過去一看,也不由躲到一旁淚目去了。
常升通篇就沒有為自己的罪行辯解半句,只求皇帝陛下不要革了他父親用性命換來的爵位。
這爵位承載的不僅僅是那點俸祿,更是他常家功勳與榮耀,也是支撐他常家的立身處世的根本。
而且常升在奏疏重竭力言說其常家三弟的才華,說自己本就不配承襲爵位云云……
宋翊看罷之後,心中頓時充滿了傷感,他回到座位上,在已經寫好的奏疏後邊有加了一段話,一段為常升求情的話。
本來他作為應天府尹,在給皇帝呈具案文書的時候,是不能帶個人傾向的,那不僅犯了規矩,也會影響皇帝判斷。
然而,此時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面對常升這樣的忠厚之人,他要是不幫一把,他良心難安!
宋翊見常升終於哭哭啼啼寫完奏疏,直接讓人將其領進最上等的乾淨牢房。
常升也非常配合,沒有半點不悅之色,老老實實的跟著獄卒去牢房蹲著了。
宋翊在送走常升後,剛想進宮面見皇帝陛下,就聽到衙役飛快的跑進來,給他送上一份帖子。
宋翊一看帖子上的名字,臉上當即多了幾分鄭重。
這帖子乃是刑部侍郎李似初送來的,帖子裡簡單言說了呂家之事,表示刑部對此事很重視,讓他一定秉公處置,萬萬不能因為畏懼權貴而輕判。
宋翊看到此處,心下不由一陣冷笑,所謂的秉公處置,就是想讓他向著呂家嘍?
就在宋翊連這份帖子還沒看完的時候,衙役又飛快跑來,給他送來一摞的拜帖。
當宋翊在一堆帖子中,看到刑部尚書楊靖和大理寺卿張廷蘭的帖子時,哪怕他有了一定心理準備,依然倒吸一口涼氣。
不過是打死個悖逆的無賴家丁,竟然驚動了這麼多的大佬!
宋翊將帖子開啟匆匆看一眼,見刑部和大理寺都是表示會持續關注,心理就不由一陣罵娘。
你們表示關注,可這個徇私枉法的罵名卻要讓自己來背!
有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帖子,其他御史言官,以及六科郎中之類的小官的帖子都不用看了。
畢竟這種刑事類案件,直屬刑部和大理寺管,其他人不過是借「關注」之名,給呂家獻殷勤罷了。
不過,宋翊還是在一堆帖子裡看到幾張能看過眼的。
比如說宋國公、穎國公、涼國公,以及幾個伯爵家的拜帖,都言說讓他關照一番常升,不管是出人還是出力,幾家都願意配合。
宋翊看罷心裡總算好受點,這天底下到底還是有幾個長了良心的人啊!
在看過這些帖子後,宋翊當真是一萬個惆悵。
若是置之不理,那他以後在官場就不用混了。可若按照那些帖子中所言的去做,他的良心又何安?
在掙扎了半晌過後,宋翊突然想到秦牧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當時他藉助劉家村鄉勇之力,抓捕了藍玉義子的管家李二愣,本想賣秦牧個人情,頂格判處那李二愣。
可當他問秦牧滿意不滿意的時候,秦牧對他說了一句讓他終生難忘的話。
「宋大人,我滿意不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維護律法之尊嚴!」
宋翊想到此言,雜亂的心思終於有了主心骨。
「我做的是大明的官,又不是他呂家的狗,咱憑啥聽他們的!」
「大不了咱不做這個官了,去投奔秦老弟,聽說他玄武銀行的一個小廝,一個月都能掙上一二十兩銀子。至於銀行里的經理,一個月連工資帶獎金,少說也有百十兩銀子的進項。」
「咱去投奔他,他怎麼也得給咱個經理噹噹吧,哈哈哈……」
宋翊想到此處,心底油然升起一股豪情。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身後站著大明成千上萬的百姓,以及他的秦老弟!
「來人,將桌子上的拜帖都給我包起來!」
「我要進宮面聖!」
……
在宋翊準備進宮面聖的時候,朱元璋早就從二虎嘴裡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當他聽到常升竟然不顧堂堂開國公的體面,當街跪在呂家的大門口時,氣得他連桌子都踹了。
「廢物!」
「咱常家兄弟,怎麼就生了這麼個廢物!」
「咱給別人的封號都是從書里隨便翻的,單單給他常家冠以『開國』二字!」
「咱給他這份尊崇,他就這麼給咱丟人現眼?」
二虎一聽這話,心裡暗道要遭。
「皇爺,話也不能這麼說,這些年常家過的確實挺苦的。」
「我聽人說,呂家管事將常二爺的賞錢給扔地上了,常二爺都彎腰撿起來,在身上擦乾淨才放進口袋裡。」
「而且,常二爺現在穿的國公服,還是當年常家老大常茂穿剩下的。」
朱元璋聽到這話更怒了,從自己的龍椅旁抽出一把劍,就指著天破口大罵。
「他這是演給誰看呢?」
「咱對他常家不薄,該給他常家的尊榮咱都給了,該給他常家的賞賜,咱也一樣沒落下!」
「常茂那兔崽子,壞了咱的北征大計,咱不也饒了他一命嗎!」
「而且咱感念常大哥的功績,不忍心他的爵位斷了,還把爵位轉給常家老二承襲!」
「咱不僅對得起他常家,也對得起李家、胡家、劉家、藍家、傅家……」
「咱誰都對得起,是他們辜負了咱,對不起咱!」
「他們以為跟著咱立了點功勞,就可以騎在老百姓的頭上作威作福!」
「啊呸!」
「咱就不慣著他們,咱就是殺,殺光這幫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