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和朱元璋,在干清宮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文武百官集體抓狂了。
因為按照正常套路,像冊封皇后、皇太子之類的事情,百官要集體上賀表,恭喜皇帝,恭喜大明,表示自己身為臣子,自發的為大明江山感到慶幸。
然而,他們之前剛剛上過彈劾秦牧的奏疏。
這時隔才半個月,就讓他們自己打自己的臉,這屬實太難受了。
可這東西又不能不寫。
沒看皇帝都把皇太孫抬舉成什麼樣了嗎,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罵自己老混蛋,不是人啊!
這份寵溺,就是當年的太子朱標,也未曾有過啊!
皇帝都把太孫寵成這樣了,誰要是敢不上賀表,就擎等著被皇帝穿小鞋吧。
而且皇帝這次可是站著大義的名分,可以合理合法的整治他們。
你們不上賀表,是不是對當朝皇太孫不滿?
是不是心存怨懟?
誰敢不滿啊!
誰敢怨懟啊!
他們真的只是有億點點尷尬……
在文武百官集體思密達的時候,劉家村的里正劉大彪,則是陷入無盡的恐慌和茫然。
今天一大早,就有兩個官差趕著馬車來接他,並言明是老黃頭的意思。
劉里正一聽這話,當即知道什麼事了。
雖然他心裡有點不爽,但為了乾兒的前程,臉上還是堆滿了笑容。
非但如此,劉里正還跟老伴都換上了新衣服。
劉里正換上簇新的青色棉布直裰,皂色犢鼻褲,外加一塊方形的藍色頭巾。
劉里正的老婆田氏,則穿著全新的藍色印花圓領棉襖,下著玄青色百褶腰裙。
為了給乾兒充場面,她還特意帶了一套新打的純銀頭面首飾。
本來這套首飾,是她打算給未來兒媳的聘禮,壓根就沒想戴。
然而劉里正說了,那老黃非富即貴,讓她拾掇的貴氣點,別給乾兒丟人。
田氏聽了這話,這才破天荒的戴銀。
其實以劉里正家的資財,就是穿金戴銀,日日酒肉不斷也能供得起。
只不過老百姓窮怕了,哪怕家裡有萬貫家財,也不管亂花用。
當然,劉里正也怕被當官的給盯上,給他派個糧長一類的差事,把他給搞破產。
因此,能低調就低調,能裝窮就裝窮。
兩人本以為只是一場普通的認祖歸宗儀式,哪成想上了馬車,這馬車就直奔皇宮而去。
把這倆人給嚇得,差點從車上跳下去。
好不容易挨到了地方,只見滿院子穿紅掛綠,胸前帶著各種麒麟虎豹、仙鶴錦雞補服的大官。
兩人忐忑的楞站在原地,一時間是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一雙手更是緊張的無處安放。
更讓兩人發慌的是,接他們倆人的差役竟然走了。
按那兩人的話說,他們沒資格站在院裡,甚至站在院外都沒資格,只能先行告退。
然而,朝廷的差役都不能待在院裡,他們倆鄉下種地的農人,有啥資格站在這兒?
就在兩人茫然無措的時候,兩人終於在茫茫人海中看到個熟人。
「咦,這不是那黃貴人的護衛嗎?」
「好像叫什麼虎!」
劉里正彷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著二虎招了招手。
二虎本來也在找他們倆,見到劉里正招手,趕忙跑了過來。
「皇爺派我來知會兩位一聲,兩位無需緊張,只需跟著眾人跪拜就成。」
「別人跪你們倆就跪,別人站你們倆就站,別的事不用理會。」
「中!」
「只要有個章程,俺們就知道咋辦了。」
「只是咱乾兒呢?」
二虎聽到這話,神秘的笑笑道。
「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我可以給你提個醒,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事,見到什麼人,你二老都別緊張,只把心放肚子裡!」
「中中!」
「俺肯定不緊張!」
隨後就是漫長的等待,當他好不容易等到乾兒秦牧的時候,還沒等他招呼秦牧,就見秦牧蹬蹬瞪,跑進那間大的離譜的屋子。
在之後,就是看到黃貴人領著乾兒出現,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雖然他搞不太懂這是在幹嘛,但他看到那麼多大官都跪了,也只能跟著跪下去。
可當他聽到文武百官高呼「萬歲」的時候,直接就嚇傻了。
哪怕他再沒見識,也知道這是啥意思。
只要當今皇帝老爺,才能稱呼為萬歲!
難不成,黃貴人就是皇帝老爺不成?
接下來的事情,證明了他的這個猜想。
雖然他聽不太懂聖旨里都說了啥,但皇太孫幾個字他還是知道的。
自打皇帝老爺的大兒死了,民間就盛傳皇帝老爺會立皇長孫。
只是打死他也想不到,自己養了十年的乾兒,竟然是皇帝老爺的大孫子啊。
劉里正懷著震驚且恐懼的心情,茫然的參加完典禮,然後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
此事他只有一個心情,那就是這輩子完了!
他小時候還罵過皇太孫哩,嫌他挑這挑那,不好好吃飯。
劉里正一想到自己竟然跟皇帝老爺平起平坐,還在皇帝老爺面前炫耀他喝過茉莉花茶,就羞愧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人家皇帝老爺啥好東西沒見過,會稀罕一口茉莉花茶?
然而,這些都是小事。
要知道咱大明的皇帝老爺,那可是出了名的嚴厲。
老百姓敢亂穿衣服,都會被枷號示眾哩,更何況自己竟敢跟皇帝老爺平起平坐,還大言不慚的要找人做見證,讓秦牧認祖歸宗……
按照自己那些罪名,給自己個滿門抄斬都不過分吧?
劉里正想到這裡,當即跟老伴說道。
「老伴,做點好吃的吧,咱倆吃完就趕緊上路,別等著黃貴人來抓咱們了,嗚嗚嗚……」
劉里正的老婆田氏,聽了這話一臉的不敢置信。
「老頭子,不至於吧,我瞅那黃貴人挺和善的,應該不會殺咱倆吧?」
劉里正聞言怒道。
「你懂個甚!」
「咱大明的皇帝老爺,殺起當官的都不手軟,還在乎咱個平頭百姓!」
「再者說,咱們犯得可是那什麼罪,滿門抄斬都是輕的!」
「趕緊的,別囉嗦了,再磨蹭一會兒,連斷頭飯都吃不上了。」
田氏聞言只能委屈巴巴的去廚房忙活,把家裡過年存的臘肉全都燉上了。
至於劉里正,則在屋裡找了兩根麻繩掛在房樑上。
他一根,他婆娘田氏一根。
就在兩人吃晚飯,打算各自找根繩子吊死的時候,突然聽到院裡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
緊接著本鄉的糧長,領著一干官差闖進小院。
「劉里正在家嗎?」
「不在!」
劉里正也是有點委屈的,心想自己就算沒功勞也有苦勞吧,咋說他也養了秦牧十年,皇帝就不能多等兩天在殺他!
就在劉里正手裡抓著繩子,打算一腳蹬開凳子的時候,只見糧長帶著上元縣的縣令老爺走了進來。
糧長和縣令見到他們老兩口這個樣子,嚇得臉都白了,趕忙上前一把抱住兩人。
「老哥哥呀,你這是要拉著我們跟你一起死啊!」
「趕緊下來!」
「不!」
「俺就不下來!」
「別以為俺不知道你們來幹啥的,你們不就是來抓俺們老兩口,要把俺們老兩口砍頭嗎!」
「劉老哥啊,你這是啥話,皇帝陛下豈能殺你們?」
「本官就是奉了皇帝的旨意來賞賜你們的!」
「賞賜?」
「是啊!」
劉里正聽到這話,這才鬆了繩子,從凳子上跳下來。
上元縣令徐彬見劉里正老兩口從凳子上下來,趕忙說道。
「劉老哥,老嫂子,你們倆趕緊準備香案迎接聖旨吧!」
「咋個擺法?」
「就像個祖宗上香似的那麼擺就成!」
不多時,劉里正在院子裡擺了一張條桌,上邊放了一個香爐,在香爐里點燃三根香。
上元縣令徐彬要宣讀聖旨的時候,劉里正蹭的站了起來。
「等等!」
劉里正說完這話,就走到房簷下拿起鼓槌,對著房簷下掛著的銅鑼鐺鐺鐺的敲了起來。
不多時,村里男女老少全都聚了過來,圍在劉里正家的院子外指指點點。
劉里正拿出秦牧給他的電喇叭,對著周圍的人大喊。
「諸位父老鄉親,皇帝陛下給咱下聖旨啦,你們都趕緊過來聽聽!」
徐彬見到這場景都愣住了,要是讓二虎和老朱見到這場面,就能知道秦牧你愛顯擺的毛病從哪兒學的了。
感情,這劉里正就是罪魁禍首!
在全村老少都圍上來後,劉里正這才喜滋滋的跪下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劉里正與其夫人田氏忠君體國,救皇長孫於危難之際,有撫養救助之恩,賜封劉里正為恩義伯,其夫人田氏為恩義夫人,從三品誥命。」
「令命上元縣為其營建牌坊,銘刻功德,欽此。」
劉里正聽完聖旨整個人都懵了,他本以為皇帝會賞賜他點金銀,沒想到皇帝竟然賜封他為伯爵!
要知道,大明可是非軍功不得封爵啊!
他就養了那孩子幾年,竟然撈了個伯爵?
本來劉里正以為在宮裡的時候,皇帝老爺沒搭理他,是生他的氣了,這才回家洗乾淨脖子等死。
殊不知,朱元璋之所以沒搭理他們倆,其實是一種保護。
如果朱元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抬舉劉里正,勢必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這些人拿他這個皇帝沒轍,拿秦牧這個聖孫也沒轍,但不代表他們拿普通農人出身的劉里正沒有辦法。
不管是糖衣炮彈,還是其他什麼手段,都不是劉里正這個普通人所能應付的。
養了十年的孩子,竟然是皇帝老爺的親孫子!
不過,說養十年就誇張了。
秦牧那孩子打小就要強,也就吃了兩年閒飯,之後就是那孩子養他們老兩口,以及全村人了。
現在村子裡誰家不沾秦牧的光,靠著秦牧的酒樓養活?
徐彬宣讀完聖旨,熱情的將劉里正扶起來。
「劉老哥,從今往後我這個縣令,都得稱呼您一聲恩義伯嘍!」
「劉老哥站好嘍,本官這就拜見恩義伯!」
徐縣令說完話,就作勢要跪下去,慌得劉里正快不行了,趕忙將他扶助。
「縣令老爺,您可是咱們的父母官,要是讓您給俺下跪,那俺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本來徐彬也不願意跪,聽到這話正好借坡下驢。
「那本官就托大一次,管恩義伯叫一聲劉老哥?」
「中中!」
「縣令老爺愛叫啥叫啥,咱都應承著!」
「下官聽聞劉老哥家裡還有個長子,至今尚未婚配,下官正好有一小女,也到了待嫁的年齡,若是劉老哥不嫌棄,咱們兩家結為親家可好?」
劉里正本來正美滋滋的跟顯靈老爺稱兄道弟呢,突然聽到這話嚇得蹭的就站了起來。
打死他也不敢想,自己有一天竟能和縣令結成親家!
「縣令老爺,您老莫不是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