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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老娘要把存款全取出來

2026-10-18 14:52:08 作者: 玩泥巴的熊孩子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四號,天沒亮。

  齊州市工商銀行人民路儲蓄所門口,七點半開門,何金枝是頭一個進去的。

  櫃檯後頭的女營業員打了個哈欠:「大姨,辦什麼業務?」

  「取錢。」

  「取多少?」

  何金枝把五本存摺一摞,從窗口推進去。

  「全取。」

  女營業員翻開第一本,眼睛還沒睜全:「定期還沒到期,提前支取利息按活期算,可就虧了啊大姨。」

  「虧就虧。」

  「第二本……第三本……」女營業員的手停住了,抬起頭,「大姨,您這一共是……六千二百四十七塊八毛。」

  「對。」

  「全取?」

  「全取。」

  營業員徹底醒了。

  一九八八年,齊州市職工月平均工資八十六塊。

  六千二百塊現金,能在城裡的胡同口買下一整個小院。

  「大姨,這麼多錢您拿回家不安全啊。」營業員壓低聲音,「要不您留一點在裡頭?現在利率還挺高的,一年定期七點二……」

  「留什麼留。」何金枝把面袋往櫃檯上一抖,「錢放你們這兒,能生崽兒嗎?」

  「……生利息啊。」

  「利息夠幹什麼的。」何金枝笑了笑,「姑娘,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錢這玩意兒,擱在存摺上是數字,換成東西才是家當。」

  營業員一頭霧水。

  後頭排隊的人也聽得直嘀咕。

  「這老太太是不是想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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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千多塊錢全取出來,圖什麼呀。」

  「該不是讓人騙了吧。」

  何金枝理都不理。

  一沓一沓的「大團結」從窗口遞出來,用報紙捆成一捆一捆的,塞進兩條面袋。

  塞滿了。

  陸長福一手一條面袋往肩上扛,壓得腰都彎了。

  老頭子長這麼大,頭一回扛著六千多塊錢走在大街上。

  腿肚子直轉筋。

  「金枝……」出了銀行門,陸長福嗓子發乾,「這錢……咱到底幹啥用啊?」

  「買東西。」

  「買、買啥?」

  何金枝抬手一指對面。

  齊州百貨大樓,六層,全市最氣派的建築。

  「布。」

  「肥皂。」

  「洗衣粉。」

  「火柴。」

  「白糖。」

  「暖水瓶,鋁鍋,膠鞋,毛線。」

  「有多少要多少。」

  陸長福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金枝你聽我說……咱家有肥皂,就上個月剛買的兩塊……」

  「聽我的。」

  何金枝轉過身,一把攥住老頭子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她盯著他的眼睛。

  「陸長福,你信不信我?」

  老頭子被她盯得心裡發慌。

  結婚二十六年,他從沒見過何金枝這個樣子。

  那眼神里有種孤注一擲的瘋勁兒,又穩得像塊石頭。

  他咽了口唾沫。

  「信。」

  「你說買,咱就買。」

  那一整天,齊州百貨大樓的售貨員,都記住了這麼一對夫妻。

  老太太拎著面袋,站在布料櫃檯前,指著那捲藏青色的滌卡:「這個多少錢一尺?」

  「一塊八。」

  「整匹多少?」

  「三十二米一匹,一百九十四塊。」

  「要五匹。」


  售貨員以為自己聽錯了:「大姨,五匹?您開裁縫鋪啊?」

  「不開。」何金枝把錢拍在櫃檯上,「自己家用。」

  「……自己家用五匹?」

  的確良,四匹。

  燈芯絨,三匹。

  勞動布,六匹。

  毛線,二十斤。

  到了日用品櫃檯,動靜更大。

  「肥皂,你們庫房還有多少箱?」

  「大姨,我們這兒論塊賣,不論箱。」

  「我要箱。」何金枝敲了敲櫃檯,「把你們主任叫來。」

  百貨大樓的業務主任趕過來的時候,以為是來鬧事的。

  結果何金枝掏出一沓大團結,往桌上一放。

  「同志,我這兒有現錢。肥皂、洗衣粉、火柴、白糖、食鹽、暖水瓶,你們庫房裡壓著多少,我要多少。」

  「單位採購?介紹信呢?」

  「不是單位,就我個人。」

  主任愣了半天:「大姨,您這……是要開小賣部?」

  「算是吧。」

  「可火柴白糖這些是憑票供應的……」

  「票我有。」

  何金枝從貼身的兜里,摸出一個用手絹包了三層的小包,打開——

  厚厚一沓工業券、糖票、布票、肥皂票。

  那是她攢了三十年的。

  前世這些票據全在箱底壓著,一直壓到作廢,一張沒捨得用。

  主任的眼睛直了。

  從百貨大樓出來,何金枝沒回家。

  她拉著陸長福,一路奔向齊州第二紡織廠。

  三十年的老廠子,閉著眼睛都摸得著門。

  她沒走正門,繞到西牆根那個小鐵門,那是廠里處理次品和布頭的門市部。

  看門的是個瘸腿老頭,姓孫,跟她一個車間幹了二十年。

  「老孫!」

  孫老頭抬頭一看,樂了:「喲,金枝?你不是把班賣了嗎,還回來幹啥。」

  「回來花錢。」何金枝把面袋往地上一頓,「你們倉庫那批出口轉內銷的滌棉,去年積壓下來的,還在不在?」

  孫老頭一愣:「你咋知道那批貨?」

  「我在擋車間站了三十年,廠里進什麼料、出什麼貨,我閉著眼都能說出斤兩。」

  那批滌棉本是要出口的,因為染色時批號串了,顏色差了一絲,整批被退回來,壓在倉庫里兩年,賣也賣不掉,報廢也捨不得。

  上輩子這批布最後是爛在庫里,讓人當抹布論斤稱走的。

  「多少錢一米?」

  孫老頭撓頭:「主任說了,一塊二一米,誰要誰拉走,就是賣不出去。」

  「九毛。」何金枝伸出手指頭,「九毛一米,我全要。現錢。」

  孫老頭眼珠子都直了:「全、全要?那可有小兩千米!」

  「我數得清。」

  半個鐘頭後,紡織廠那位一直躲著何金枝的王廠長,親自小跑著到了門市部。

  他前兩天剛在辦公室被這老太太懟得下不來台。

  可看見桌上那一堆報紙捆著的「大團結」,王廠長眼睛發亮,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

  「何大姐!咱們這麼多年的老同事,好說好說!」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一千九百多米滌棉,一千七百塊。

  拉走的時候,王廠長還親自幫著推了一把板車。

  「何大姐,以後有生意還照顧兄弟啊!」

  何金枝頭也沒回。

  心裡冷笑了一聲。

  上輩子這位王廠長,是九一年廠子改制的時候,頭一個把她這樣的老職工名字寫進裁減名單里的人。

  那一天下午,齊州百貨大樓六樓的倉庫門開開合合,兩輛板車來回拉了七趟。

  胡同里徹底炸了鍋。


  「陸家老太婆瘋了!」

  「真的假的?她把銀行的錢全取出來買肥皂?」

  「我親眼看見的!一板車一板車往家拉!布匹堆得跟山似的!」

  「聽說還買了三百塊肥皂,二百斤白糖!」

  「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到了傍晚,陸家那間原本堆柴火的西廂房,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就是前世她凍死的那間。

  何金枝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貨物,忽然笑了一聲。

  這輩子,這間屋子裝的是錢。

  「媽。」

  陸秀雲站在旁邊,小聲開口:「胡同里都在說你……說你老糊塗了。」

  何金枝拍了拍閨女的腦袋:「讓他們說。」

  「可是媽,咱家的錢……」秀雲咬著嘴唇,「全花了。一分不剩了。你跟爸往後……」




  話音剛落。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緊接著是剎車的刺耳聲響。

  「媽!」

  「媽你在家嗎!」

  何金枝眼皮一跳。

  這聲音,是老大陸衛東。

  緊接著是第二輛車,第三輛。

  老二陸衛國也來了,帶著還腫著半邊臉的田巧英。

  甚至連昨天剛被趕走的陸衛民,都灰頭土臉地縮在最後頭。

  三個兒子,兩個兒媳。

  齊了。

  陸衛東把自行車往牆上一靠,快步走進院子,臉色陰沉得嚇人。

  他掃了一眼堆得滿滿當當的西廂房,眼睛一下就紅了。

  「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體面,像個真正的幹部。

  「聽說您今天,把家裡所有的存款,六千多塊錢,全取出來了?」

  何金枝靠著門框,慢悠悠地嗑了顆瓜子。

  「嗯。」

  「全買成這些破爛了?」

  「嗯。」

  陸衛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六千多塊錢里,有三千塊是他跟孫麗華攢了七年的血汗錢!

  他忍了又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媽,您這個歲數了,腦子……可能是不太清楚了。」

  「我今天已經跟街道辦的周主任打過招呼了。」

  「明天上午,咱們開個家庭會議。」

  他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把您手裡的錢和東西,交給我們兄弟幾個統一保管。」

  「就當是為了這個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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