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是傍晚走的。
一床舊被褥,一個鐵皮臉盆,兩身換洗衣裳,捆在一輛吱吱作響的破自行車后座上。
何金枝只扣了他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
那是八三年他當學徒,何金枝把自己攢了三年的布票棉票全換了錢,給他買的。
「表留下。」何金枝伸出手,「一百二十塊錢買的,你戴了五年,折舊折一半,六十。從你那一千一百四十一塊四里扣。」
陸衛民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把表褪下來,拍在她手心裡。
「剩下的一千零八十一塊四。」何金枝把表揣進兜里,「老娘不催你,一年也行,十年也行。你哪天想認這個媽了,就拿著錢來敲門。」
「不認,就別來。」
陸衛民推著車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住。
他背對著院子,肩膀抖了兩下。
「媽……我要是把錢還上了,你就認我了?」
何金枝站在院子當中,沒回頭。
「還上錢,我認你是個還得起債的人。」
「認不認你是兒子,看你以後怎麼做人。」
自行車的鈴鐺在暮色里響了一聲,人走遠了。
陸秀雲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媽……」
「哭什麼。」何金枝轉身進屋,聲音硬邦邦的,「餓死不了他。」
只有陸長福看見,老伴兒進灶屋的時候,用袖子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一夜無話。
……
第二天一大早,陸家院子的門被拍得山響。
「何金枝!何金枝你給我滾出來!」
來的是老二媳婦田巧英的娘家人。
田巧英她媽,叫劉桂芳,五十來歲,個頭不高,嗓門頂三個人使。
身後跟著田巧英她哥田大壯,扛著根扁擔。
田巧英本人裹著頭巾,半邊臉還腫著,縮在最後頭,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劉桂芳一進院就往地上一坐,兩手拍著大腿開嚎:
「鄉親們都來評評理啊!!!哪有當婆婆的把兒媳婦的臉打成這樣啊~我閨女在醫院躺了一天一夜啊~~~」
「不但打人,還把答應給我閨女的工作賣了三千五啊~~~~這是要逼死我閨女啊!!!」
胡同里的人又圍上來了。
這兩天陸家院門口,一輪接著一輪,比電影院門口還熱鬧。
何金枝端著碗玉米糊糊,從堂屋裡溜溜達達走出來,靠在門框上,稀溜稀溜地喝。
劉桂芳嚎了半天,見沒人搭理,嗓門更大了:「何金枝你別裝死!今天你得給我個說法!醫藥費五十,誤工費三十,精神損失一百,一共一百八!少一分我在你們家門口坐到過年!」
「坐到過年也行。」何金枝把碗底刮乾淨,「不過我提醒你一句,我們這條胡同,冬天風口大。」
「你!」
「媽,跟她廢什麼話!」田大壯把扁擔往地上一杵,「不給錢,今天就把這院子砸了!」
陸長福一聽這話就急了,扛著鐵鍬要衝出來。
何金枝一伸胳膊把老頭子攔住。
她把空碗往門檻上一放,就溜達下了台階。
「砸?行啊。」
何金枝走到田大壯跟前,仰著頭看他。
她比田大壯矮了一個頭還多,可氣勢上,田大壯硬是被何金枝盯得往後退了半步。
「不過在砸之前,我先問一句。」
何金枝轉向劉桂芳。
「親家母,你說你閨女在醫院躺了一天一夜。哪個醫院?」
劉桂芳一噎:「市、市第二醫院!」
「住院部幾樓幾床?」
「額……三樓!是三樓!」
「三樓是婦產科。」何金枝笑了,「你閨女嫁進我們家兩年肚子沒動靜,昨天倒是躺婦產科去了?」
「哄哈哈哈!!!」
圍觀的人全笑了。
劉桂芳的臉騰地紅到了脖子根:「我、我記岔了!是急診!」
「急診有病歷。」何金枝伸出手,「拿出來我看看。有病歷,一百八我當場給。」
劉桂芳的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來一把瓜子皮。
「我、我忘家裡了……」
「那就是沒有。」
何金枝收回手,一轉身,衝著滿胡同的人揚聲道:
「各位街坊,我今天也不跟他們扯皮。我就說三件事。」
「第一件,田巧英前天在紡織廠廠長辦公室,當著全廠幾百號人的面,說我何金枝老眼昏花,在車間差點把手卷進機器,影響安全生產。」
「這話要是傳到廠里安全科,我這三十年的工齡、內退的手續,全得打個問號。」
「這叫什麼?這叫造謠,這叫毀人飯碗。」
「第二件,我那個工作是我自己的,賣了三千五,一分沒進老二兩口子的兜。憑什麼進?他們給我養過一天老嗎?」
「第三件……」
何金枝停頓了一下,眼睛盯住劉桂芳。
「我要問問親家母。八六年冬天,你兒子田大壯結婚,我們老陸家出了多少錢?」
劉桂芳的臉色變了。
田大壯下意識地把扁擔往身後藏了藏。
「我替你說。」何金枝一字一頓,「一台縫紉機,一百五十七塊。三十斤棉花票。外加現金二百塊。」
「這些是你閨女回來跟我哭,說她哥娶不上媳婦要打光棍,我心一軟給的。」
「你們家出的什麼?出了一句往後巧英在你們陸家,我們不給她撐腰。」
「撐腰的話你沒說到,倒是把我的工作惦記上了。」
胡同里徹底炸了。
「哎喲,敢情陸家還倒貼過親家娶媳婦?」
「這也太不要臉了吧,拿了人家的錢,回頭還上門訛?」
「何大姐這兩天可算是把這些爛帳都翻出來了,痛快!」
劉桂芳坐在地上,臉紅一陣白一陣,屁股底下跟長了釘子似的。
何金枝彎下腰,湊到她耳邊,聲音不高,但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親家母,這筆帳我原本打算爛在肚子裡。」
「你今天要非跟我算,那咱就算個明白。三百五十七塊,加三十斤棉花票,你現在拿出來,我這就給你磕個頭認錯。」
「拿不出來?」
何金枝直起腰,抄起門邊的大竹掃帚。
「那就滾。」
「數三下。」
「一!」
劉桂芳「噌」地從地上蹦起來了。
「二!!!」
田大壯扛著扁擔撒腿就跑,跑得比他媽還快。
「三!!!!!」
一家三口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胡同口,田巧英的頭巾都跑掉了,也沒顧上撿。
圍觀的街坊爆發出一陣鬨笑和叫好聲。
李大媽拍著大腿:「何大姐,你可算是活明白了!」
何金枝把掃帚往牆上一靠,臉上一點得意都沒有。
她抬頭看了看天。
八月十三。
日頭毒得晃眼。
時間不多了。
「老頭子。」
陸長福正彎腰收拾被踩爛的菜地:「哎,咋了?」
何金枝走過去,蹲下來跟他並排,壓低了聲音:
「你明天去礦上,把手續辦了。不是調地面,是辭。」
陸長福手一頓:「辭?金枝,那可是鐵飯碗……」
「鐵飯碗?」何金枝苦笑了一下,「你在井底下咳了十六年,咳出來的痰是黑的,你當我不知道?」
「上個月你半夜起來在院裡咳,我在窗戶後頭聽著,咳了四十多聲。」
陸長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辭了。」何金枝抓住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我帶你去省城的大醫院照個片子。查出來什麼算什麼,早查早治。」
「錢呢?」陸長福急了,「辭了工作,家裡就靠你那二十七塊五的內退工資……」
「錢的事兒,你別管。」
何金枝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望向胡同外頭灰濛濛的天際線。
再過六天。
人民路街上會熱鬧非凡。
「明天天不亮,你跟我出一趟門。」
陸長福茫然:「上哪兒?」
何金枝轉過頭,眼睛裡滿是對未來的期望。
「銀行。」
「咱家所有的存摺,明天一張不剩,全給它取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