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徐家上門,老娘等的就是你
第二天晌午剛過。
胡同口來了浩浩蕩蕩一隊人。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腆著肚子的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幹部服,手背在身後,一步三晃,後頭跟著個尖下巴的中年女人,一手拎著個空布袋子。
再往後是個二十七八歲模樣的男青年,叼著煙,吊兒郎當。
最後是徐嬌嬌,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和陸衛民並排走著。
徐家一家四口,全來了。
李大媽眼尖,撒腿就往陸家院裡跑:「何大姐!何大姐!老三對象她們家來人了!」
「來了?」
何金枝正坐在院裡剝毛豆,聞言把手裡的簸箕往地上一放。
「老頭子,把那兩條長凳搬出來。」
陸長福一愣:「搬凳子幹啥?讓他們坐?」
「坐什麼坐。」何金枝站起身,把袖子一擼一擼捋到胳膊肘,「搬出來堵在院門口。」
「今天這院子,他們一步都別想進。」
等徐家人走到院門口,就看見陸家院門大敞著,門裡橫著兩條長凳,長凳後頭站著何金枝。
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拎著那把大竹掃帚,分明是不歡迎的架勢。
徐建國臉色一沉。
他在物資局倉庫當了十幾年調度員,最講究個體面。
上門談親事被人拿凳子攔在門外,這臉往哪兒擱?
「親家母,你這是什麼意思?」
「誰跟你親家母。」何金枝眼皮都沒抬,「婚沒定,禮沒過,你兒子女兒也沒進我家門,你這一聲親家母叫得可真快。」
「你!」
尖下巴的女人當場就跳起來了,正是徐嬌嬌她媽王翠芬。
「陸家的!我閨女昨天在你們家挨了潑、受了辱,回去就發了燒,今天我們上門討個說法,你還有理了?」
她一把把徐嬌嬌拽到前頭。
徐嬌嬌低著頭,臉上果然塗得慘白,還圍了條圍巾,一副病歪歪的樣子。
「看看!我閨女水靈靈一個人,讓你糟蹋成什麼樣了!」王翠芬一拍大腿,就地嚎上了,「天殺的喲~~~我閨女招誰惹誰了喲圍觀的街坊越聚越多。
上輩子何金枝就常被王翠芬這一嚎嚎懵,然後就是慌慌張張的賠笑、倒茶、掏錢。
這輩子?
何金枝往門檻上一坐,把掃帚橫在膝蓋上:「可使勁嚎吧。」
「嚎響點兒,前頭街道辦的老周就愛聽這個。等他過來了,咱正好把話攤開說。」
王翠芬的哭聲「咯噔」一下卡住了。
她心虛地瞟了一眼胡同口。
徐建國咳嗽一聲,端起架子:「何同志,咱們都是明事理的人。我看這樣,兩家坐下來好好談談,該給的禮數給到,這事兒就過去了。」
「該給的禮數。」何金枝重複了一遍,「說吧,多少。」
徐建國伸出三根手指頭。
「彩禮八百,三大件按現在城裡的規矩,我知道你們家一時湊不齊,那就折成錢,另外三百。再有我閨女這一場病,醫藥費誤工費,算一百。」
「統共一千二。」
「少一分,這門親我們徐家不結了。」
人群里「嗡」地一聲。
一千二百塊。
在一九八八年的齊州,這是普通雙職工家庭不吃不喝攢兩年的數。
陸衛民臉都白了:「叔,這、這是不是太多了————」
「閉嘴!」王翠芬回頭瞪他一眼,「娶我們家嬌嬌,一千二你還嫌多?外頭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何金枝在門檻上坐著,笑了一聲。
「徐主任。」
她故意把這稱呼叫得響亮。
「哎喲,我叫錯了。您不是主任,您是倉庫的調度員,正兒八經的工人編制,跟我一樣。我在紡織廠看紡紗機,您在倉庫點貨,咱倆誰也別嫌誰。」
徐建國的臉掛不住了。
物資局那點事兒,他在外頭一直含含糊糊,人家都當他是個幹部。
「你、你打聽我?」
「我不用打聽。」何金枝站起來,掃帚往門檻上一頓,「老娘在二紡廠幹了三十年,你們物資局往我們廠調棉紗的單子,我看過不下三百張。上頭簽徐建國三個字的,全是倉庫出庫單。」
「調度員簽的是出庫單,科長簽的是審批單。你當我不識字?」
哄地一下,圍觀的人全笑了。
原來徐建國就是個紙老虎。
徐建國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翠芬急了,扯著嗓子轉移話題:「你少扯這些沒用的!今天就說這一千二,你給還是不給!」
「不給。」
何金枝答得乾脆。
「一分不給。」
「不給你兒子就別想娶我閨女!」
「正好。」何金枝把掃帚往肩上一扛,「我本來也不想讓他娶。」
「媽!」陸衛民急得眼睛都紅了。
何金枝沒理他。
她往前走了兩步,越過長凳,一步一步走到徐嬌嬌跟前。
徐嬌嬌不自覺地往後縮。
「姑娘。」何金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只有他們幾個人聽得見,「我問你個事兒。」
「上個月十六號下午,你跟誰在城南招待所三樓待了倆鐘頭?」
徐嬌嬌的嘴唇開始哆嗦,臉上那厚厚地粉底都蓋不住泛起的青色。
「你、你胡說————我沒有————」
「三樓東頭那間屋,窗簾是綠的。」何金枝慢悠悠地說,「那人四十來歲,穿灰的確良襯衫,抽的是牡丹煙。你管他叫周哥。」
「他答應幫你哥辦個正式工的指標。」
「條件是什麼,要不要我當著滿胡同的人說說?」
「啪嗒」。
徐嬌嬌手裡的手絹掉在地上。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被王翠芬眼疾手快扶住。
王翠芬還沒反應過來:「嬌嬌你怎麼了?你這個死老太婆,你跟我閨女說了什麼!」
何金枝退回門檻,重新坐下,一臉的平靜。
「沒說什麼。就是提醒她一句,做人別太貪。」
「一手拿著周哥的指標,一手要著陸家的彩禮。」
「姑娘,腳踩兩條船,容易劈叉。」
這話說得半明半暗,圍觀的人聽得雲裡霧裡,可徐嬌嬌的反應,所有人都看見了。
陸衛民也不傻。
他扭頭看向徐嬌嬌,聲音都變了調:「嬌嬌————我媽說的周哥————是誰?」
「不是,衛民你聽我說,那是我們招待所的領導,我是去匯報工作的————」
「匯報工作要在客房裡匯報兩個鐘頭?」何金枝在旁邊慢悠悠地補刀。
徐建國臉色尷尬了起來。
他不傻。
一個招待所臨時工,一個能批指標的「周哥」,中間能有什麼事兒,他心裡門兒清。
自己閨女乾的醜事要是傳出去,他徐建國往後在物資局大院裡就別想抬頭了。
「回家!」
徐建國一聲低喝,轉身就走。
「老徐?」王翠芬還沒搞明白,「錢還沒要著呢!」
「要什麼要!丟人現眼的東西!」徐建國回身一巴掌抽在徐嬌嬌臉上,抽得她一個趔趄。
「啪!」
清清脆脆,全胡同都聽見了。
徐嬌嬌捂著臉,哇地哭出聲,轉身就往胡同外跑。
「嬌嬌!」陸衛民下意識追了兩步,又剎住,回頭看向何金枝。
他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何金枝從門檻上站起來,把兩條長凳往院裡一拖。
「老三。」
陸衛民渾身一僵。
「進來。」何金枝說,「把你東屋那點東西收拾收拾。」
「媽?」陸衛民懵了,「你、你不是————人都走了————」
「人走了,帳沒完。」何金枝指了指堂屋門口,那本泛黃的帳本還壓在門檻上。
「昨天你說要斷絕關係。」
「今天,老娘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