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把帳算清,就可以斷絕關係了
陸衛民看著何金枝手裡的帳本,心裡發毛。
上午大哥就是栽在這玩意兒上的。三千塊錢,當著滿胡同的人抬出去的。
「媽,你、你翻本子幹啥————」
「斷絕關係嘛。」何金枝拉過小板凳坐下,翻開帳本,「誰也別欠誰的,往後見了面當路人,多好。」
何金枝抬起頭。
「老頭子,你手底下比我有數。你來念。」
陸長福接過本子,心裡還是不免忐忑。
他這輩子最疼老三。
老三小時候害肺炎,是他背著走了十八里山路送去公社衛生院的。
可他今天站在院門口,聽見親兒子指著老伴兒的鼻子說「斷絕母子關係」。
那一瞬間,心裡真是涼透了。
老頭子把本子舉到眼前,開始往外念。
「七九年,衛民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家裡托人送他去紅旗煤礦子弟學校補習一年,學費加住宿,六十塊。」
「八三年,衛民在機械廠當學徒,三個月沒工資,家裡每月貼他八塊錢生活費,一共二十四塊。」
「八五年————」
陸長福念到這兒,聲音忽然停住了,抬眼忐忑的看著老伴兒。
「繼續念。」
「八五年臘月,衛民騎車帶人,在三岔口把王家莊的老王頭撞了,腿摔斷了。人家要八百塊。」陸長福嗓子發澀,「咱家拿了四百三,剩下的————剩下的是我跟你媽,在人家院子裡跪了一下午,人家才鬆口的。」
「那四百三十塊。陸衛民,那是我跟你爸攢了十一年的棺材本。我跟你爸說好了,那筆錢誰也不許動,是留著兩口子死了買口薄板的。」
「那年你出了事,我抱著那個鐵盒子在屋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把錢給你送去了。」
陸衛民臉漲得通紅,低下頭不吭聲。
「你轉過頭就跟人吹牛,說你媽手裡有的是錢,四百多塊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那是沒眼睛眨嗎?我那是把眼睛哭腫了睜不開!」
院門口的街坊嗡嗡地議論開了。
「老陸兩口子那年是真難,我記著呢,何大姐一個冬天沒添過一件新棉衣。」
「撞了人家老王頭那事兒我也知道,老陸頭跪在人家院裡,膝蓋都跪紫了。」
「這麼大的恩,當兒子的說斷就斷?」
陸衛民耳朵根子燒得慌,硬著頭皮嚷:「那是我爸媽應該的!哪家兒子出事爹媽不管!」
「應該的」三個字一出口,站在檐下的陸秀雲「哇」地一聲哭了。
「三哥,你還有臉說應該的?」
小姑娘平時悶不吭聲,這會兒抹著眼淚,哭得身子一顫一顫的。
「那年臘月你出事,媽把過年買肉的錢都拿出去了。年三十咱家桌上就一碗白菜、一碟鹹菜疙瘩。」
「我問媽肉呢,媽說她不愛吃肉。」
「我那時候小,我信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年冬天媽把她那件唯一的呢子大衣當了,當了十八塊。」
「三哥,那件大衣是媽嫁給爸的時候,姥姥給的陪嫁。」
陸長福捏著帳本的手抖得厲害,實在遭不住了,他便扭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件呢子大衣的事兒,他也是今天頭一回聽說。
「應該的?」
何金枝抓過帳本拍在石桌上。
「行,那咱就按應該算。」
「老三你聽好了!補習費六十,送禮二十七塊四,學徒補貼二十四,賠王家四百三十。這些我不跟你要利息,一共五百四十一塊四。」
「你二十四了,從八三年上班到今天,五年整,六十個月。你在家吃在家住,一個月算你十塊錢伙食房租,這是老娘看在你是我肚子裡出來的份上打的對摺,算六百塊。」
「加一塊兒,一千一百四十一塊四。」
何金枝抬眼,眼皮都不帶跳的。
「今天你把這一千一百四十一塊四給老娘,斷絕關係的手續咱現在就辦,我給你寫字
據,按手印,找街道辦蓋章。」
「往後你死你活,跟老陸家沒半毛錢關係。」
「一千一百多?!」
陸衛民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他一個月工資三十二塊五,攢到明年也攢不出零頭。
徐嬌嬌也急了,跨進門來指著何金枝:「阿姨你太不講理了!哪有當媽的問兒子要生活費的!你養他是天經地義的!」
「天經地義?」
何金枝毫不客氣的回手指著徐嬌嬌的鼻尖。
「姑娘,你嘴巴挺利索。那我問你一句,他媽養他是天經地義,他掙的錢、他家裡的錢,是不是也天經地義該給他媽?」
徐嬌嬌一噎。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何金枝一步逼上去,「怎麼占便宜就天經地義,一讓你們掏錢就成了不講理?」
「老娘今天把話說明白了!」
她轉過身,衝著院門外滿滿一胡同的人揚聲道:「各位街坊!我何金枝養了五個兒女,我認了。可我養兒女,不是養爺爺奶奶!」
「老大結婚我掏一千二,老二娶親我把三十年的鐵飯碗讓出去,老三闖禍我賠上棺材本。我們兩口子四十幾歲的人,住的還是漏雨的西廂房,穿的還是補丁摞補丁的褂子!」
「今天老三張嘴要八百塊給外人的哥哥娶媳婦,我不給,我就成了惡婆婆、壞媽了?」
「我呸!」
「說得好!」不知道是誰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是一片附和聲。
「何大姐說得在理!」
「可不是嘛,自個兒爹媽住漏雨的屋,倒惦記著給對象家掏錢,這叫啥事兒!」
陸衛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被這些議論釘在原地,連頭都抬不起來。
徐嬌嬌一看勢頭不對,拽了拽他的袖子:「衛民,咱們走,跟這種老不死的有什麼好
說的!」
「老不死的?」
何金枝眼皮一掀。
下一秒,她抄起旁邊水缸里的葫蘆瓢,滿滿舀了一瓢涼水。
「嘩!!!!」
一瓢水,兜頭澆在徐嬌嬌身上。
紅裙子瞬間貼在身上,大波浪塌成一綹一綹的,白涼鞋裡全是泥水。
「啊呀!」徐嬌嬌尖叫著蹦起來,「你、你敢潑我!」
「潑的就是你。」何金枝把瓢往缸里一扔,「老娘活得好好的,四十九,能吃四個饅頭,能扛兩百斤棉紗。你盼我死?」
「我告訴你,我不但要活,我還得活到把你們這些個白眼狼一個一個熬走,看你們跪在我床頭哭。」
徐嬌嬌渾身發抖,指著何金枝「你你你」了半天,扭頭就往院外跑,跑到門口還回身撂了句狠話:「陸衛民!你今天不跟我走,咱倆就完了!」
陸衛民急得直跺腳,回頭看了眼何金枝,又看了眼往外跑的徐嬌嬌。
猶豫了片刻,便立刻追了出去。
跑得了媳婦跑不了娘!
「嬌嬌!嬌嬌你等等我!」
院子裡安靜下來。
陸長福長長嘆了口氣,肩膀塌下去半截:「金枝————老三他————」
「他跑不了。」
何金枝彎腰把帳本收起來,拍了拍上頭的灰,眼神平靜得很。
「明天,徐家會來的。」
陸秀雲怯生生地湊過來,心中七上八下:「媽,徐家來幹啥?」
何金枝望著院門外那條巷子,翻了個大白眼。
「來訛錢。」
「上輩子這個時候,徐家上門坐了三個鐘頭,走的時候拎走了咱家兩袋白面、一掛臘肉,外加二百塊錢見面禮。」
她把帳本往懷裡一揣,轉身進了灶屋。
「秀雲,晚上燉肉。吃飽了才有力氣。」
「明天,老娘要辦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