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還在說著:「後來,你對李越禮用刑,讓他臉上多了道疤,敏敏雖覺內疚,但也只有內疚,」
她道:「敏敏曾跟我說,等李家案子一了,你會離京外放,屆時,你們一家四口遠離京城,過自個兒日子。」
可惜,說那話後沒多久,趙家就給她灌毒酒了。
趙仕傑閉了閉眼,嗓音發啞:「我錯了。」
「……」崔令窈神色複雜,難得說了句公道話;「你其實也沒錯。」
面對妻子跟外男私相授受,誰能保持冷靜?
李越禮又正好落在他手上,不施展報復都說不過去。
謝晉白當時不也是抱著給他出口氣的想法,才讓李越禮蹲刑部地牢的嗎。
空氣沉悶壓抑。
崔令窈不擅長安慰謝晉白以外的男人,更不擅長安慰好友的夫君。
她端起茶盞飲了口茶,潤了潤乾渴的嗓子,繼續方才話題。
「你不是想知道,那個世界的自己有沒有娶王璇兒嗎?這個我雖然不能確定,但我有個推測可以說給你聽,以你對自己了解,來判斷一二,這個推測有多大可能是真的。」 推測…
趙仕傑神色一怔,定定看向她。
崔令窈道:「第二次去那個世界,我同你有幾面之緣…」
她將自己在那個世界和他的交集一一說來。
剛過去那邊,看他短短几月就已經從喪妻之痛走出來,認為他是個薄情寡義的負心漢,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直到演武場看台上,她故意提及陳敏柔,言語間夾槍帶棒,他便大受打擊,搖搖欲墜的可憐模樣而改觀。
「後來…」崔令窈頓了頓,艱難道:「後來我將敏敏那個夢說給他聽了,本意是想讓他知道敏敏的靈魂會一直看著他,日後他就算要續弦,也莫要慢待她留下的一雙兒女……」
卻沒想到,這本就矛盾。
——要不是看見自己死後,一雙兒女的慘澹下場,這個世界的陳敏柔根本不會從產床上醒來。
所以…
趙仕傑何其聰明,一下就明悟她所謂的『推測』。
他眼神呆滯,腦子好似被大石重重砸下,整個人有些發懵,怔怔看著對面的人:「你的意思是說,敏敏的那個夢,有可能是專門為了救她而演的。」 「對!」崔令窈重重點頭:「就是這樣!」
至於演到了什麼地步,是不是假戲真做了,誰也說不準。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崔令窈道:「你想要真相的話,不妨想想,以你對自己的了解,自己會這麼做嗎?」
隨著她一字一句吐露,趙仕傑腦中迴蕩起陳敏柔當日的話。
她說她在夢中親眼目睹了他和王璇兒的相識、相知、相許。
她看著他們喝合衾酒,立在他們新房外,旁聽他們洞房花燭。
那個夢裡,他和王璇兒生兒育女,恩愛白首,是京城萬人艷羨的神仙眷侶。
他……
趙仕傑眉頭微皺,「怎麼會是這樣?」
他想過無數種自己娶王璇兒的原因。
父母相逼。 形勢所迫。
甚至想過自己是因為哀毀過度而迷了心智,遺忘了髮妻。
畢竟趨利避害乃人的天性,痛到極致,他的身體自己就會選擇不去回顧過往。
遺忘陳敏柔,就是遺忘痛苦。
潛意識裡憎恨一雙讓他失去妻子的兒女,選擇沉溺新的溫柔鄉。
如果那些都是失去記憶犯下的錯,趙仕傑可以認定那個人就不是自己。
而現在…
他是清醒的時候,迎娶了其他女人。
哪怕目的是為了救她,陳敏柔能接受嗎?
趙仕傑不確定。
他唇動了動:「敏敏…」
「敏敏不知道這些,」 他起了個頭,崔令窈就猜出他心中所想,坦然道:「當日我問過她要不要聽聽我的推測,她說既已決心和離,不想再節外生枝。」
節外生枝…
決心得下的多大,才能如此迫切。
迫切到拒絕傾聽一切可能讓她動搖的訊息。
趙仕傑神色怔愣,有些無措。
崔令窈道:「她說,現如今橫隔在你們之間的,已不僅僅只是那個夢,與其繼續糾纏一起,讓彼此為難,不如乾脆一點,長痛不如短痛。」
的確乾脆。
趙仕傑面色慘白,苦笑:「像她能說的話。」
崔令窈別開臉,不忍看他,勸道:「既然已經和離,你還是看開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