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柳神的話語，石毅壓下心中的波瀾。
他熟知這部古史，心中存的，儘是原書之中柳神那副悲壯蓋世的形象。
獨守石村，護佑眾生，於黑暗中浴血征戰，最後落得那般淒涼結局。
此刻直面這位傳說中的存在，敬畏占據他的心神。
可對於柳神方才所言，他全然摸不透內里的深意。
於是，石毅微微躬身，請教道：
「柳神，晚輩愚鈍，聽不懂您方才話語之中的含義。」
周遭石村人屏息凝神，沒人敢出聲打斷。
人們望著祭台之上的柳神，內心深處懷著的是無比熾盛的敬畏，看著石毅，則是茫然是不解，不知這位外來少年何以殊榮，能得柳神如此特殊對待。
柳神那一雙看透萬古起落的眼眸，始終落在石毅身上。
聽得石毅的問話，她空靈縹緲的聲音再度響起，平和而淡然，充滿神性：
「無妨。今朝不解，不代表來日不明。有些事，不必此刻便求得答案。」
「往日時光的因果，會自行由時光去推演。」
柳神話音一頓，碧綠霞光輕輕蕩漾，掃過石毅周身，似是在細細打量石毅的根骨氣機，卻又淡淡的說道：
「該相逢之人，終究會相逢，這是起始，亦是輪迴。因果迴圈，萬般糾葛，輾轉不休。」
石毅眉頭微蹙，心中的疑惑變得更重了。
對方的言語處處留有餘韻，話裡有話，可偏偏又不把話說透，能急死個人。
對此，石毅也只好乖乖忍著，誰讓人家是一尊超然存在呢，說些高深莫測的話，倒是也很符合身份。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驟然自外圍炸開。
石子陵肩扛石昊和阿蠻一身征塵，手中戰矛緊握，周身血氣翻騰，氣勢洶洶的大步沖至祭台之外，矛尖斜指場內，一股悍烈的戰意撲面而來。
「來者何人！」
「竟敢擅闖我石村！」
石村的數名壯年漢子瞬間上前一步，厲聲喝問。
他們紛紛握起石斧、骨矛，身形橫攔，擺出防禦姿態，目光銳利。
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然而石雲峰在看清來人面容後，卻瞳孔一縮，攥著青銅權杖上前半步，眼中滿是錯愕：
「是你……你是當年那個前來此地歷練的小傢伙，石子陵？」
周遭不少石村人也紛紛回過神來，認出了這名血氣懾人的男子，議論聲壓得極低。
石子陵目光一掃，也認出了面前的老族長石雲峰，以及曾經熟悉的一些面孔，隨之一身洶湧的戾氣才稍稍收斂，收了戰矛，並放下了石昊和阿蠻，對著石雲峰鄭重躬身一禮。
「子陵見過族長！」
他先前見石毅被一株怪柳條擄進石村，原本以為已經石村遭逢大變，如今見到熟悉的人，總算放下了一點點緊繃的神經。
只是他的心神依舊緊繃著，目光飛快掃過祭台。
當望見祭台之上那道朦朧翠綠的虛影，以及整座祭壇縈繞流轉的無盡碧綠神輝時，石子陵驟然間心神巨震，同時也恍然間醒轉過來。
原來如此！
先前那條憑空現身、瞬走千里、輕易擄走石毅的柳條，根本不是什麼未知凶物，而是石村的守護祭靈——柳神！
石子陵心底猛然掀起巨浪，昔年曾來大荒歷練，駐足過石村，自然知曉此地有一株遭九天神雷劈煉的古老柳樹，坐鎮村落，庇護一方。
可在他過往的認知里，柳神常年枯寂，不顯神性，宛若一株普通的雷擊古木，平淡無奇，從無半分超然物外的神跡流露。
也正因如此，方才柳條驟然擄走石毅之時，他心中大亂，死活都沒有在第一時間聯想到會是石村祭靈。
誰能想到，一直沉寂的石村祭靈，竟會藏著這般通天徹地的無上神威！
此刻柳神神輝垂落、道韻漫天，超然世間，哪裡還有半分凡木模樣，分明是一尊蟄伏下界、俯瞰大荒的蓋世神靈！
想通前因後果，石子陵心中的戒備稍稍散去大半，可眼底的凝重依舊不曾褪去。
柳神神性浩瀚，深不可測，突然間特意帶走毅兒，絕非偶然。
於是石子陵的神色再度變得急切，看向石雲峰急聲發問：
「族長，還請如實相告，柳神，為何會突然將我侄兒帶到祭壇之上，而且還顯化出真容？」
石雲峰聞言微微搖頭，眉頭輕皺，臉上亦是一片茫然。
「我也並不知曉其中緣由。方才村中剛完成祭靈儀式，柳神便驟然顯化神光，轉瞬之間，便將這位少年帶到石村，我等亦是猝不及防。」
「怎麼……此少年乃是你的侄兒？那如此說來，他亦是我石姓族人？」
一念及此，石雲峰心底暗暗生出幾分喜色。
他尚且不清楚這名少年身上究竟藏著何等不凡的根骨，能引得柳神特殊相待，但卻足以表明，這便是天大的機緣。
這既是少年自身的福緣，同樣也是整個石族的福氣。
一旁不少石村族人聽聞對話，紛紛恍然，看向石毅的目光又多了幾分親近與羨慕。
石子陵聽罷，心中疑雲非但沒有消散，反倒愈發濃重。
柳神蓋世無雙，眼界何其之高，天下天驕何其多，為何偏偏要將石毅帶到祭壇之上？
他抬眼，目光再度投向祭台那道朦朧翠綠的神影，想要從柳神那裡求得一個答覆。
可就在要開口相問時，一直攜帶身旁的石昊，卻突自小跑上前去，並喊著：「哥哥！」
「小少爺！」
阿蠻被石昊這不知所畏的一幕給嚇到，想趕忙去拉住，卻是一把抓空。
見此，阿蠻也顧不得其他，追上前去，想將之帶回來。
「昊兒，阿蠻！回來。」
石子陵亦是在第一時間出聲喝止，奈何欲上前阻攔時，兩條腿卻始終也邁出去。
隨之，一直尾隨他們而來的幽瞳冥猊緩緩走上前來，斜瞥了石子陵一眼道：
「你慌個什麼錘子！實力不咋樣，這眼力見也不咋樣，腦子還是不咋樣，真是不管咋看你，哪哪感覺都不咋樣。」
「快放開我！」石子陵暴吼一聲。
「放開你只會打攪本王抒情，你就好自在這兒待著吧你。」
隨著幽瞳冥猊話音落下，它周身煥發出淡淡的微光，一閃一閃的。
隨之它又施展出無形的力量徹底禁錮住石子陵的身軀，令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就連話也說不出來。
而後它不再理會暴跳如雷的石子陵，巴掌大的獸軀踩著小碎步，顛顛晃晃，一溜小跑衝上祭台。
墨銀絨毛在祭台神光下泛著細碎流光，兩對小巧的重瞳，先是一眼落在石毅身上，隨即立刻轉向那道籠罩萬千柳條的翠綠虛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