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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篝火與夜話

2026-09-19 14:59:28 作者: 天一

  灰白色的霧氣隨著光線的流失,變成了一塊沉重且冰冷的黑色幕布。

  荒野上的風向變了。

  原本的微風此刻變成了狂風。

  風刃刮擦著肖幕的厚重帆布外套,發出粗糙的聲響。

  肖幕走在前面,他大腿外側口袋裡的玉石碎片已經徹底冷卻,那種指引方向的暗紅色線條也隨著他主動切斷一階感知而消散。

  過度使用能力的後遺症正在瘋狂反撲。

  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殼深處一陣劇痛,讓他數次反胃。

  季晚跟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

  她的腳步極度沉重,那隻裝滿生存物資和低階藍冰的帆布袋斜挎在肩膀上,粗糙的揹帶已經在她的鎖骨處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沒有任何抱怨,只是死死咬著牙,機械地邁動著雙腿。

  防毒面具的過濾罐發出粗重的嘶嘶聲,每一次呼吸都十分費力。

  「天黑了,溫度在急劇下降。」

  肖幕停下腳步,聲音隔著面具傳出,顯得異常沉悶。

  他抬起纏滿繃帶的右手,抹掉護目鏡上凝結的一層冰霜。

  前方的地貌已經發生了改變。

  廢棄礦場的金屬殘骸被拋在身後,前方是大片倒塌的混凝土建築遺蹟。

  粗大的鋼筋從碎裂的水泥塊中刺出,直指天空。

  「我們需要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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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晚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再走下去,不用等變異獸找上門,我們就會被凍死在這片廢墟里。」

  肖幕沒有回話。

  他在黑暗中快速掃視,最終看向右側幾十米外的一處建築殘骸。

  那是一座倒塌了一半的巨型冷卻塔,兩面厚重的弧形混凝土牆壁恰好形成了一個避風的死角。

  「去那邊。」

  肖幕重新邁開腿。

  兩人走到冷卻塔的殘骸下。

  這裡的風勢減弱,被高牆擋在外面,只剩下頭頂上方傳來的呼嘯聲。

  地面上堆積著厚厚的一層煤灰和風乾的變異植物藤蔓。

  肖幕卸下後腰的蒸汽手槍,握在手裡,用腳尖踢開角落裡的一堆碎石,確認沒有隱藏的毒蟲或休眠的變異體。

  他轉過身,將帆布袋從季晚的肩膀上接過來,扔在乾燥的地面上。

  「找點能燒的東西。」

  肖幕下達指令。

  季晚摘下防毒面具,將它掛在脖子上。

  她那張沾滿機油和灰塵的臉暴露在空氣中,嘴唇凍得發紫,臉頰上還有幾道被碎石劃破的細小傷口。

  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在廢墟邊緣收集那些枯死的變異荊棘和乾癟的菌類植物。

  肖幕靠在混凝土牆壁上,扯下自己臉上的防毒面具。

  冷冽的空氣灌入肺部,刺痛感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他從戰術腰帶上解下那個從流寇屍體上搜刮來的煤油打火機。

  季晚抱著一捆枯枝走回來,扔在兩人中間的空地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破布,墊在枯枝底部。

  肖幕蹲下身,右手拇指撥動打火機的齒輪。

  金屬摩擦的清脆聲響過,一簇微弱的橘黃色火苗跳躍而出。

  他將火苗湊近那塊沾著機油的破布。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乾燥的變異荊棘,發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

  火光碟機散了周圍的黑暗,將兩人疲憊不堪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溫度開始在狹小的空間內回升。

  季晚盤腿坐在地上,從工裝褲的深口袋裡摸出三顆拳頭大小的大嘴花土豆。

  這種變異植物的表皮呈現出病態的紫紅色,表面布滿了堅硬的凸起。

  她從旁邊的廢墟里抽出一根生鏽的細鐵絲,用衣服下擺擦了擦,粗暴地將鐵絲穿透土豆的中心,然後將其架在篝火上方。

  火焰舔舐著紫紅色的表皮,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土豆內部的水分被高溫逼出,化作白色的蒸汽飄散。

  肖幕坐在季晚對面,後背緊貼著牆壁。

  他看著跳動的火焰,緊繃的下頜骨線條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極其冷硬。

  在經歷了白天的連環殺戮和生死一線的極限反殺後,這團篝火成了他們與殘酷廢土之間唯一的緩衝地帶。

  他解下腰間的水壺。

  這是從流寇屍體上拿來的戰利品,裡面的水經過了簡單的過濾。

  肖幕擰開壺蓋,仰起頭喝了一小口。

  涼水順著喉嚨滑入胃部,激起一陣戰慄,帶走了口腔里的乾渴。

  他放下水壺,用戴著半截皮手套的拇指擦去壺口的邊緣,然後抬起手,將沉重的水壺直接拋向對面的季晚。

  水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季晚抬起右手,穩穩地接住。

  金屬外殼的觸感讓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季晚拔出壺塞,雙手捧著水壺,仰起頭大口吞咽。

  水流順著她的嘴角溢位,沖刷著下巴上的灰塵,在脖頸上留下幾道泥水痕跡。

  她喝得太急,被冷水嗆到,低下頭劇烈地咳嗽起來,肩膀不住地起伏。

  肖幕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季晚咳得眼眶發紅。

  她放下水壺,用手背粗魯地抹去嘴角的冷水。

  她伸手轉動了一下架在火上的鐵絲,大嘴花土豆的表皮已經徹底碳化,裂開的縫隙里透出內里淡黃色的果肉。

  「我老爹還在的時候,曾經跟我說過一些舊世界的事情。」

  季晚盯著跳躍的火苗,聲音因為剛才的咳嗽而變得異常沙啞。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粗糙的布料。

  「他說,在紅毛瘟疫把這片土地變成煉獄之前,天空不是這種死人的灰白色。那時候的水可以直接從管子裡流出來,清澈得能看見底。人們不需要戴著這該死的防毒面具,也不用為了幾滴黑油去跟別人拼命。」

  季晚的視線從火焰轉移到土豆上,垂下了眼皮。

  「第一區,曾經就是他口中的那個世界。」

  她停頓了一下,咬緊了後槽牙,「但現在,那裡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鐵棺材。」

  肖幕依然保持著沉默。

  他將右手伸進外套口袋,指腹摩挲著那塊玉石碎片。

  「我弟弟就在那個鐵棺材裡。」

  季晚抬起頭,直視著肖幕的眼睛。

  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躍。

  「他七歲那年,第九區管理處的人說他的基因序列具有極高的變異適應性,直接把他強行帶走,送進了一區的生物實驗室。」

  季晚的手指死死扣住地上的碎石,「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會被當成實驗材料,被注射那些噁心的真菌,最後變成一堆沒有意識的爛肉。」

  她從鐵絲上扯下一個烤熟的土豆,在雙手間快速拋接了幾下,驅散表面的高溫,然後狠狠咬了一大口。

  滾燙的果肉燙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但她沒有吐出來,而是用力咀嚼著,強行咽了下去。

  「我攢了五年的物資,在修配廠里沒日沒夜地幹活,就是為了買一張去一區的船票。」

  季晚的語速加快,「我不管一區現在變成了什麼鬼樣子,我必須把他帶出來。就算他已經死了,我也要把他的骨頭帶回第九區。」

  廢墟外的風聲更加悽厲。

  肖幕看著季晚。

  肖幕將後背從牆壁上移開,身體向前傾斜。

  他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目光越過篝火,投向黑暗。

  「我知道一個地方。」

  肖幕開口了。他的聲音非常平穩。

  季晚停止了咀嚼,看向他。

  「那裡的建築完全由鋼鐵和透明的玻璃構成,高度可以直達雲端。到了夜晚,整座城市會被五顏六色的燈光點亮,比黑市的霓虹燈管要亮上一萬倍。」

  肖幕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那裡沒有紅毛瘟疫,沒有變異的大嘴花。人們不需要靠吃蟲卵生存,街道上很安全,普通人可以在深夜裡毫無防備地散步,不用擔心會被巡邏隊爆頭,也不用擔心黑暗中會竄出吃人的怪物。」

  季晚皺起眉。

  她看著肖幕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你吸入藍冰的輻射氣體了?產生幻覺了嗎?」

  季晚冷笑了一聲,「這種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地方,根本不存在,第九區的高層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你說的這種天堂,只存在於瘋子的腦子裡。」

  肖幕沒有反駁。

  他收回視線,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

  繃帶下,被鋼纜磨破的傷口正在隱隱作痛。

  「也許吧。」

  肖幕說。

  他抬起頭,「但我必須回到那裡,誰擋我的路,我就殺誰。」

  篝火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一根枯枝被燒斷,濺起幾點暗紅色的火星。

  狹小的避風處再次陷入了安靜。

  只有風聲和木柴燃燒的聲音在交織。

  季晚沒有再說話。

  她將剩下的兩個烤土豆從鐵絲上取下來,拿起其中一個,抬手扔向肖幕。

  滾燙的土豆在空中划過,落在肖幕腳邊的鐵板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肖幕伸出右手,撿起那個表面焦黑的土豆。

  他用拇指剝開碳化的外皮,撕下一塊冒著熱氣的果肉塞進嘴裡。

  粗糙的澱粉在口腔里散開,沒有任何調料的掩飾,只有最原始的飽腹感。

  他緩慢地咀嚼著,視線越過跳躍的火焰,死死盯著冷卻塔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迷霧。

  肖幕咽下食物,左手探向後腰。

  他拔出那把沉重的蒸汽手槍,大拇指壓在擊錘上,用力向後一扳。

  咔噠一聲。

  清脆的機械咬合聲在寒冷的夜風中響起,槍口穩穩地指向了黑暗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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