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
灰白色的天光灑在冷卻塔的殘骸上。
篝火只剩下一堆散發著餘溫的白灰。
肖幕收起蒸汽手槍,將壓下的擊錘復位。
昨夜那股危機感隨著天亮而消散。
他站起身,拍掉帆布外套上的煤灰。
季晚已經把剩下的半個烤土豆塞進帆布袋,將防毒面具重新扣在臉上。
兩人跨過冷卻塔的廢墟,繼續向著未知的深處挺進。
風停了,濃稠的灰白迷霧變得稀薄了一些。
能見度從十米擴充套件到了三十米。
越往裡走,周圍的環境越發反常。
原本乾涸發白的岩石地表逐漸消失。
肖幕停下腳步,蹲下身。
他脫下右手那隻磨破的半截皮手套,用食指和中指捻起一撮泥土。
泥土呈現出暗紅色。
「這土不對勁。」
季晚站在三步外,靴子在紅泥里踩出一個深坑。
泥水順著鞋幫往上升,發出吧唧吧唧的黏膩聲響。
肖幕把紅泥在指尖搓散,站起身,把手套重新戴好。
「走。」
他只說了一個字,大步跨入這片暗紅色的地界。
前方是一片枯死的樹林。
樹幹粗壯得需要三人合抱,但表皮完全碳化,裂開的縫隙里長滿了黑色的真菌。
沒有一片葉子,乾癟扭曲的枝幹直直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
兩人穿行在枯林中。
肖幕走在前面,大腿外側口袋裡的玉石碎片再次散發出微弱的熱量。
這股熱量順著布料滲入皮膚,緩慢地跳動著。
穿過最後一排枯樹,視野豁然開朗。
暗紅色的泥地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緩坡。
緩坡頂端,灰白迷霧散開,露出了一座龐大建築的黑色輪廓。
那不是第九區常見的鐵皮棚戶,也不是用工字鋼和混凝土胡亂堆砌的廢棄工廠。
它靜靜地盤踞在霧氣深處。
肖幕加快了腳步。
兩人爬上緩坡,站在了那座建築的正前方。
肖幕停在原地。
他屏住呼吸,咬緊了牙。
眼前的景象完全顛覆了他對這個廢土世界的認知。
這是一座由巨型青石砌成的宏偉建築。
底部的須彌座高達三米,分為上中下三層,每一層都雕刻著繁複的仰覆蓮花紋。
順著台基向上,十二根粗壯的漢白玉石柱撐起了龐大的歇山式屋頂。
飛簷翹角直指蒼穹,屋脊上甚至還殘留著幾隻殘破的走獸雕像。
這是極其標準的明代皇家建築規制。
作為一名現代考古學研究生,肖幕對這種建築結構太熟悉了。
斗拱的咬合方式、柱礎的覆盆造型、台基的收分比例,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他腦海中的古代建築圖譜。
這裡是連乾淨水都沒有的蒸汽廢土,是靠大嘴花和蟲卵續命的末世。
這裡怎麼會有一座如此完整的明代古建築?
季晚站在他身旁,仰著頭,防毒面具的玻璃鏡片上映出那龐大的黑影。
「這他媽是什麼鬼東西?」
季晚聲音發緊,「第九區以前的領主建的宮殿嗎?那些石頭……連一條焊縫都沒有。」
肖幕沒有回答。
他咽下喉嚨里泛起的乾澀,邁開腿,走向那座台基。
隨著距離拉近,更多的細節暴露在視線中。
肖幕剛邁上第一級青石台階,眼前極度荒誕的畫面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這座莊嚴古老的明代建築,並非一處遺蹟。
在那些雕刻著精美雲紋的漢白玉石柱上,死死纏繞著一圈又一圈粗大的黑鐵蒸汽管道。
這些管道表面布滿紅褐色的鐵鏽,介面處打著成排的拇指粗細的黃銅鉚釘。
有些管道甚至直接暴力鑿穿了精美的斗拱和梁枋,深深扎進建築的內部。
巨大的齒輪組被粗暴地焊接在屋簷下方,生鏽的鐵鏈從飛簷上垂落,一直拖拽到暗紅色的泥地里。
古老與工業,東方神韻與蒸汽廢土,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被極其野蠻地縫合在一起。
這種跨越了數百年的歷史錯亂感,比直接面對變異犬群更讓人頭皮發麻。
肖幕站在台階上,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
他踩著布滿青苔和油污的台階,一步步走到最近的一根漢白玉石柱前。
石柱表面被蒸汽管道勒出了深深的裂痕。
肖幕摘下手套,將掌心貼在石頭上。
他順著石柱的紋理摸索,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凸起的雕刻。
那是一條盤旋而上的五爪金龍。
龍鱗的雕工極盡細膩,龍爪蒼勁有力,雖然被機油污染,但那種獨屬於皇家御用的威嚴依然撲面而來。
肖幕的視線順著龍紋向上,越過那些粗暴的黑鐵管道,看向建築內部的結構。
巨大的穹頂中央,懸掛著一個由無數青銅圓環巢狀而成的複雜儀器殘骸。
那是渾儀。
兩側的漢白玉高台上,散落著早已生鏽變形的簡儀和圭表。
所有的線索在肖幕的大腦中迅速拼湊。
須彌座、五爪金龍、歇山頂、渾儀殘骸。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宮殿,它是一座規制極其完整的明代欽天監觀測台。
三百多年前的大明王朝,究竟在這個廢土世界留下了什麼?
季晚跟了上來,站在他身後。
她看著肖幕將手掌貼在石頭上,一動不動。
「你認得這地方?」
季晚緊緊抓著帆布袋的揹帶,警惕地看著四周那些黑鐵管道。
肖幕收回手,掌心沾滿了一層黑色的油泥。
「不僅認得。」
肖幕將手掌在帆布外套上用力擦了兩下,「這東西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觀測台的正前方,是一扇高達五米的厚重木門。
木門表面包著一層黃銅皮,上面打滿了拳頭大小的門釘。
只是原本的黃銅早已氧化發黑,門釘上也長滿了綠色的銅鏽。
兩扇大門並沒有完全閉合,中間留出了一道半米寬的縫隙。
伴隨著冷風出來的,是一道幽暗的光。
那是一種不含任何雜質的藍光。
它在黑暗的門縫深處閃爍。
口袋裡的玉石碎片在接觸到這股藍光時,溫度陡然升高,燙得大腿皮膚一陣刺痛。
肖幕的胃部劇烈收縮,口腔里湧起一股濃烈的海水咸腥味。
高純度藍冰。
比他們在礦場挖出來的那顆純淨無數倍。
那股藍光極其吸引人,讓人心跳加速,呼吸變得急促。
季晚也看到了那道光。
她不自覺地往前邁了一步,眼神變得有些直勾勾的,手裡的扳手都忘了握緊。
肖幕一把抓住季晚的肩膀,將她拉住。
他拔出後腰的蒸汽手槍,握在右手。
他走到那扇半掩的黃銅木門前,冷風吹得他額前的頭髮不斷晃動。
肖幕換了口氣,將肺里的廢氣全部吐出。
他抬起纏滿繃帶的左手,按在黃銅門皮上,手臂肌肉發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