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被一點點推開，沖鼻的陳腐味撲面而來。
幽藍色的光線從穹頂深處垂落，勉強照亮了寬闊的室內。
地面鋪著兩尺見方的青灰色地磚。
地磚縫隙里填滿了暗紅色的乾涸血垢。
十幾具殘缺不全的人類白骨散落在青磚上。
有些骨架被攔腰斬斷，斷骨切面平整。
有些頭骨上深深插著生鏽的黑鐵管，將顱骨釘死在地磚上。
那道高純度藍冰的光芒就在建築的最深處閃爍，將這些白骨拉出長長短短的扭曲陰影。
季晚的呼吸變得粗重。
防毒面具的過濾罐發出急促的嘶嘶聲。
她死死盯著藍冰的光芒。
只要拿到那塊純淨的石頭，她弟弟就能活下去。
她右手死死攥緊那把大號扳手。
她越過肖幕的肩膀，左腳跨過高高的木門檻。
咔噠。
一聲極輕微的機括彈動聲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
季晚腳下的青磚向下沉了半寸。
牆壁兩側的漢白玉石板向內翻轉，暴露出十二個黑洞洞的孔洞。
高壓蒸汽的嘶鳴聲打破了安靜。
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聲響起。
六根拇指粗細的黑鐵弩箭帶著滾燙的白煙，從兩側牆壁交叉射出。
弩箭箭頭呈現出墨綠色。
肖幕的反應比機括聲更快。
他右手一把揪住季晚帆布外套的後領，腰腹肌肉收緊，將她整個人向後一拽。
強大的拉力讓季晚失去平衡。
她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向門檻外。
兩根黑鐵弩箭貼著季晚的鼻尖飛過，狠狠釘在對面的黃銅門皮上。
銅皮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黃煙。
箭頭上的酸液滴落在青磚上，將堅硬的石頭蝕出一個個坑洞。
季晚摔在泥地里，後背撞上碎石，痛得悶哼出聲。
她大口喘氣。
冷汗順著額頭滑落，浸透了後背的衣服。
肖幕沒有低頭看她。
他站在門檻邊緣，雙腿分開，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鋪滿青磚的地面。
他強行壓制住體內玉石碎片的躁動，將一階感知能力切斷，避免偏頭痛發作影響判斷。
腦海中，屬於現代考古學研究生的專業知識被全盤啟用。
遺蹟側寫。
肖幕掃過地磚的排列規律、牆壁孔洞的高度、穹頂承重柱的間距。
視線所及之處，那些石塊、雲紋雕刻和生鏽的金屬管道，在腦海中迅速解構。
一張極其複雜的明代天機閣機關陣列圖紙，在他的神經元中飛速勾勒成型。
八卦方位的生門與死門、天干地支的排列順序、踩踏板下方的聯動軸承。
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地對應上了他曾經在古籍庫里翻閱過的孤本殘頁。
很快，肖幕眯起眼睛。
圖紙在腦海中成型後，他發現了極其荒謬的違和感。
這套原本精妙絕倫的古代機關，被一群根本不懂機關術的野蠻人改造了。
地磚下方的青銅連杆被粗暴地截斷，強行焊接上了粗糙的黑鐵蒸汽管道。
牆壁里的木製機括被換成了氣壓閥門。
這種將古代機械與廢土蒸汽技術強行縫合的做法，確實大幅度提升了陷阱的殺傷力。
剛才射出的弩箭，速度和貫穿力遠超古代的牛角弓弦。
但也正因為這種野蠻縫合，原本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完美陣列，出現了致命的破綻。
青銅部件與黑鐵管道的摩擦係數完全不同，蒸汽管道的壓力傳輸存在零點五秒的延遲。
而那些生鏽的齒輪，根本無法承受高頻次的咬合。
破綻百出。
「你待在外面。」
肖幕開口，聲音平穩。
季晚從地上爬起來，抓緊扳手。
她看著地上的強酸坑洞，聲音發緊：「你瘋了？那些箭上有強酸，擦破皮就能把你的骨頭化成水！」
肖幕沒有解釋。
他抬起右腳，直接跨入門檻。
他避開季晚剛才踩過的那塊磚，向左跨出一步，踩在一塊邊緣長滿青苔的石板上。
沒有機括聲。
肖幕目光直視前方，步伐沒有停頓。
他向右前方邁出第二步，接著是第三步、第四步。
他的動作極其流暢。
每一步都避開了那些連線著高壓蒸汽閥門的死門，穩穩踩在推算出的安全位上。
季晚站在門外，隔著防毒面具的鏡片，死死盯著肖幕的背影。
她的呼吸屏住了，手指緊緊扣著門框。
肖幕走到大殿中段。
左側牆壁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蒸汽轟鳴，那是總控閥門在積蓄壓力，準備發動下一輪無差別射擊。
肖幕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向左側一根粗大的漢白玉石柱。
石柱表面被鑿開了一個大洞，裡面暴露出一個正在瘋狂旋轉的黑鐵齒輪組。
齒輪上沾滿了黏稠的機油，咬合處火星四濺。
肖幕抬起左手，將那把沉重的開山匕首從戰術腰帶上拔出。
他越過堅硬的齒輪，將刀尖插入齒輪組下方一個黃銅插銷縫隙中。
手腕發力，向外一挑。
噹啷！
那根固定氣壓傳動軸的黃銅插銷被直接挑飛，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青磚上。
失去固定的傳動軸在高速旋轉中脫軌。
整個齒輪組發出金屬斷裂聲，內部軸承碎裂，隨後徹底卡死。
左側牆壁內積蓄的高壓蒸汽找不到宣洩口，只能順著泄壓閥反向噴出。
大股白色的高溫蒸汽從石縫裡湧出來，伴隨著幾聲沉悶的金屬爆裂音。
左側的連環陷阱，徹底癱瘓。
肖幕收起匕首，插回後腰。
他轉過身，看向還站在門外的季晚。
「跟上，踩我走過的磚。」
肖幕語氣生硬地下達指令。
季晚咽了一口唾沫。
她看著地上那些被斬斷的白骨，又看了看肖幕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她邁開腿，小心翼翼地踩在肖幕剛才落腳的第一塊青磚上。
她跟在肖幕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視線始終停留在前面那個男人的背影上。
她原本以為，這個在第九區碼頭撿垃圾的分揀工，只是力氣大一點，膽子狠一點，運氣好一點。
在這個該死的廢土上，狠人她見得多了，老鬼手下的打手個個都是不要命的瘋狗。
但現在，季晚握著扳手的手指在發抖。
她看著肖幕閒庭信步地穿梭在這座連黑市最頂尖的探險隊都會死無全屍的古代機關陣里。
他隨手挑飛一個插銷，就能讓足以把人射成馬蜂窩的陷阱變成一堆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