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晚沒有回頭看肖幕。
她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左臂,跌跌撞撞地撲向那扇沉重的氣動門。
滾燙的鐵皮牆壁烤炙著她的後背,她用牙齒咬住帆布袋的拉煉,用力一扯。
沾滿機油的螺絲刀、微型蒸汽鉗和幾根導線散落在積水中。
她憋住氣,熱浪嗆得她肺部生疼。
右腿膝蓋的舊傷讓她無法站立,她只能半跪在發燙的鐵皮地板上。
左臂斷裂的骨茬隨著她的動作摩擦著皮肉,冷汗順著防毒面具的邊緣流進眼睛裡。
刺痛感讓她連眨眼都變得困難。
她舉起右手,攥緊那把生鏽的螺絲刀,對準氣動門控制面板上的黃銅螺釘,狠狠扎了進去。
單手操作的難度遠超想像。
她必須用大腿頂住面板的下邊緣,利用身體的重量來穩住重力平衡。
螺絲刀在生鏽的螺絲槽里打滑。
季晚咬緊牙關。
她手腕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音,第一根長達三寸的黃銅固定釘被強行撬了出來,帶著一蓬飛濺的火星掉進水窪里。
肖幕背對著季晚,大步走向鍋爐房正中央那片管道叢。
地表深處的熱脈正透過這些老舊的管道向外噴吐著恐怖的能量。
他彎下腰,從地上積存的黑水裡撈起一把沾滿油污的重型管鉗扳手。
這把原本用於維修列車底盤的工具足有半人高,重量超過四十斤。
他走到第一根副管道前。
這是一個直徑超過半米的黃銅排氣閥,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暗紅色的鐵鏽和乾涸的石棉密封膠。
肖幕將管鉗的齒口死死卡在閥門的轉輪上,雙腳分開。
他腰腹肌肉收縮,粗糙的帆布外套下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咔……吱!」
肖幕沒有停頓,雙臂上的肌肉繃緊,硬生生將那個已經卡死了十幾年的轉輪向右轉動了整整半圈。
高壓水汽被強行截斷的沉悶轟鳴聲立刻在管壁內部響起。
他拔出管鉗,轉身撲向第二個閥門。
他的動作沒有多餘的停頓。
遺蹟側寫在腦海中構建的立體圖紙清晰地指引著每一處泄壓口的位置。
他正在親手給這顆巨大的蒸汽炸彈安裝引信。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副管道閥門被他接連鎖死。
每一次轉動都需要壓榨出骨骼深處的極限力量,他的虎口早已被粗糙的扳手柄磨破,鮮血順著手腕流進袖口,但他沒有停下。
隨著所有泄壓通道被強行切斷,鍋爐房內的環境在短短几十秒內變成了真正的煉獄。
地脈熱能無處宣洩,瘋狂地湧入那兩根偽裝成承重柱的主管道中。
室內的溫度呈指數級攀升,原本瀰漫的白霧被超高溫蒸乾,化作扭曲視線的灼熱氣浪。
肖幕暴露在外的皮膚被燙出一片片紅斑,汗水剛剛滲出毛孔就被蒸發。
頭頂上方,那些縱橫交錯的生鏽管道開始劇烈顫抖。
金屬管壁在超高壓力的擠壓下發生形變,發出嘎吱嘎吱聲,那是鋼鐵結構即將崩潰的前奏。
連線在主管道上的幾塊老式黃銅壓力表正在瘋狂報警。
沾滿灰塵的玻璃錶盤內,黑色的指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跨越了代表安全的綠色區域,直接衝破了黃色的警戒線。
指標在刻度盤上晃動,向著最末端的深紅色死區逼近。
幾道細微的裂紋在防爆玻璃上蔓延開來。
鍋爐房唯一的入口處,那扇厚達十公分的精鋼大門正在承受著狂暴的攻擊。
「切開它!把那兩隻老鼠給我挖出來!」
王隊長的嘶吼聲穿透了厚重的鋼板。
兩台軍用級的高功率蒸汽切割機同時抵在門縫處。
超高溫的藍色切割火焰噴吐而出,硬生生融化了精鋼門栓。
刺目的火花順著門縫向內噴射,滾燙的鐵水滴落在積水裡,騰起一團團白色的毒煙。
門板在高溫和外力的雙重摧殘下向內凸起。
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鎮壓部隊士兵在門外列陣,重型蒸汽機槍的黃銅彈鏈在地上拖拽出冰冷的金屬碰撞聲。
槍栓拉動的咔嚓聲穿透了切割機的轟鳴,清晰地傳進鍋爐房內。
季晚對身後的巨響充耳不聞。
她已經拆下了氣動門的整個外殼面板,露出了內部極其複雜的黃銅齒輪組和密密麻麻的氣壓導管。
高溫讓這些金屬部件變得滾燙,她的右手手指被燙出了一排水泡,但她的動作沒有遲緩。
汗水匯聚在她的下巴上,滴落在那些精密的齒輪間,化作一縷白煙。
她用沾滿鮮血的右手捏住一根細如髮絲的銅導線,將其插入兩個主控氣壓閥之間的短接孔里。
「咔噠!」
第一道機械鎖扣彈開的聲音在轟鳴聲中響起。
季晚立刻扔掉導線,手指在三個相鄰的齒輪上快速撥動,改變了它們的咬合角度。
第二道、第三道鎖扣接連發出清脆的解鎖音。
氣動門內部傳來一陣低沉的氣流涌動聲,那是防爆鎖正在泄壓的訊號。
只差最後一步。
季晚的目光死死盯住最深處那個由四個聯動齒輪控制的核心氣門。
這個氣門必須在同一時間受到四個方向的均勻壓力才能開啟。
她沒有左手來輔助,只能將螺絲刀咬在嘴裡,右手五指張開到極限,強行扣住四個齒輪的邊緣。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拼盡全身力氣向下一壓。
就在季晚壓下齒輪的同一秒。
砰!
鍋爐房的精鋼大門終於無法承受切割機的破壞,連線處的門軸徹底熔斷。
重達數噸的門板向內倒塌,砸在滾燙的鐵皮地板上。
狂暴的氣流卷著濃烈的硝煙沖入室內。
王隊長那高大且極度扭曲的身影率先跨過倒塌的大門。
他那條粗大的黃銅機械右臂高高舉起,左半邊身體上覆蓋的暗紅色紅毛菌絲在高溫下瘋狂蠕動,滴落著具有強酸腐蝕性的變異涎水。
跟在他身後,數十名穿著黑灰色防爆裝甲的精銳鎮壓士兵湧入。
他們迅速散開,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上百把重型蒸汽機槍同時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全部對準了站在中央的肖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