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將後背頂在車廂鐵壁上,腰腹肌肉收緊,雙腿踩實黏膩的地板。
他透過破碎的車窗縫隙,盯著前方的黑暗。
汽笛聲從列車最前端的蒸汽引擎室響起。
高壓水汽衝破銅管,化作尖嘯,蓋過車輪撞擊鐵軌的轟鳴。
車廂穹頂上那幾盞昏黃的防爆燈在汽笛聲中劇烈閃爍。
燈絲在劣質玻璃罩內發出一陣急促的噼啪爆響,緊接著徹底熄滅。
車廂陷入黑暗。
黑暗降臨時,氣壓改變。
車廂外的荒野狂風變成了沉悶的氣流。
列車車頭扎進地下空洞。
幾秒鐘後,車廂角落的應急備用燈亮起。
暗紅色的光暈勉強勾勒出車廂內幾十個人影。
列車駛入了連線第九區與第一區的深淵隧道。
肖幕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他偏過頭,將視線重新投向那道布滿裂紋的車窗縫隙。
窗外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荒野的黑夜退去,窗外亮起幽暗的螢光。
隧道兩側岩壁上攀附著大片慘綠色的真菌。
真菌根莖粗壯,根須扎進岩石縫隙,傘蓋表面流轉著脈衝光芒。
光芒交織,照亮了地下通道。
伴隨著真菌光芒而來的,是壓抑的濕冷氣息。
冷空氣順著車窗破洞倒灌進車廂,吹散了車廂里的悶熱。
肖幕吸了一口冷氣。
他咽下咳嗽,繃緊下頜,放緩呼吸。
他貼近那條縫隙,視野在幽光的映照下迅速鋪開。
這條深淵隧道極為寬闊。
列車車頭的黃銅探照燈打在前方,光柱在濕氣中拉長,照不到隧道頂部。
兩側岩壁相距幾百米,重型走私列車在地下裂谷中穿行,顯得十分渺小。
慘綠色的真菌光暈在車窗外飛速倒退。
在那些交錯的光影深處,肖幕捕捉到了一些駭人的輪廓。
那是體型龐大的變異生物骨架。
一具長達百米的節肢動物殘骸死死釘在右側的岩壁上。
它的甲殼早已在歲月的侵蝕下風化,只剩下慘白色的主軀幹和密密麻麻的倒刺。
每一根倒刺都有成年人大腿粗細,尖端在幽光下反射出清冷的骨質光澤。
列車繼續向前狂飆。
另一側的黑暗中,浮現出一具更加龐大的骨架。
那東西的胸腔肋骨巨大無比。
粗壯的脊椎骨兩側延伸出寬達數十米的翼骨。
翼骨關節處掛著鈣化發黑的變異肉瘤,空洞的巨大眼眶正對著鐵軌方向。
巨大的殘骸嵌在岩壁上,靜靜地注視著走私列車。
車廂內的溫度急劇下降。
鐵皮地板上凝結出一層白霜。
白霜順著地板紋理向四周蔓延,爬上生鏽的座椅支架。
躲在角落裡的商人將懷裡的密碼箱扔在腳邊。
他把貂皮大衣裹在身上,雙手搓著大臂。
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架,發出咯咯的撞擊聲。
不遠處的幾個貴婦已經停止了啜泣。
她們將身體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里,試圖用體溫留住最後一點熱量。
盤踞在車廂中段的黑市殘黨和僱傭兵安靜下來。
刀疤臉保鏢把匕首插回腰間,雙手插進防風衣口袋,脖子縮排衣領。
光頭壯漢用手掌拍打著大腿肌肉,驅散僵硬感。
車廂內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極寒中迴蕩。
季晚坐在肖幕旁邊。
她穿著單薄的外套,將身體往肖幕的方向挪了挪。
她的右手攥著裝滿機械工具和藍冰的帆布袋,用力抓緊提手。
她撥出的氣在空氣中化作白霧,被冷風吹散。
「你的骨頭經不起凍。」
肖幕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低沉沙啞。
他直視前方,左手扣在重型蒸汽步槍的扳機護圈上。
他將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解開帆布外套的拉煉。
他脫下外套,扔在季晚的肩膀上。
季晚停下動作。
她看著披在身上的焦黑外套,上面還殘留著肖幕的體溫和淡淡的烈酒味。
「那你呢?」
季晚咬住凍得發紫的下唇,目光落在肖幕只穿著一件單薄內襯的後背上。
肖幕沉默著。
他重新將後背貼在結了一層白霜的車廂鐵壁上。
他的右手插進口袋,隔著布料握住短管蒸汽手槍。
他的呼吸平穩,心跳頻率保持正常。
列車在深淵隧道中全速推進。
一陣密集的碎裂聲從列車底盤下方傳來。
咔嚓。
咔嚓。
重型精鋼車輪碾壓過鋪在鐵軌上的堅硬物體。
骨骼或甲殼被巨力碾成粉末,發出清脆的爆響。
碎裂的殘渣在慣性下向上飛濺,密集地擊打在車廂底部的裝甲板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車廂里安靜下來。
商人停止搓動雙臂,僱傭兵屏住呼吸。
所有人盯著腳下的鐵皮地板。
碾壓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
列車在屍骨鋪就的軌道上狂飆。
車窗外,幽藍色的真菌光芒亮起。
巨大的慘白骨架在光影交錯中晃動。
濕冷的氣息和碾碎骨頭的爆響在車廂內迴蕩。
肖幕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指腹死死壓在黃銅扳機上。
他盯著窗外那片慘綠色的光暈。
列車車輪碾碎一具巨大節肢動物殘骸的頭骨,發出一聲轟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