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沒有光。
只有隧道兩側岩壁上大片攀附的慘綠色真菌,在黑暗中散發著幽暗的脈衝光暈。
列車高速掠過,那些綠光在破裂的車窗玻璃上拉扯出扭曲的線條,將沿途那些長達百米、嵌在岩石縫隙里的節肢動物殘骸照得慘白。
肋骨和甲殼在光影中向後倒退,在車廂內投射出陰影。
濕冷氣息順著車窗縫隙倒灌。
季晚坐在鐵皮座椅上。
她打了一個寒戰。
她身上披著肖幕那件被高溫烤得碳化了一半的帆布外套。
外套上的體溫早就在極寒中流失殆盡,只剩下粗糙布料摩擦著她的後頸。
氣溫下降得太快,她撥出的氣在空氣中瞬間凝結成濃重的白霧。
左臂斷骨處的肌肉在低溫刺激下發生著痙攣,斷裂的骨茬摩擦著周圍神經,季晚咬緊了牙關。
季晚把下巴縮排衣領里。
她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越過那道結冰的車窗縫隙,盯著外面那些巨大得超出人類認知極限的變異骸骨。
季晚雙腿發軟,呼吸一窒,手指抓緊了座椅邊緣。
她挪動身體,拖著右腿,在座椅上向左側平移了五公分。
她將右側肩膀靠向了坐在旁邊的肖幕。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一拳。
季晚抬起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肖幕脫掉外套後,上半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灰色棉質內襯。
內襯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貼在他肌肉上。
他將後背頂在車廂鐵壁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視著列車前方的黑暗。
「一區現在是個死城。」
季晚開口了。
她的聲音極度沙啞,帶著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顫抖。
這絲顫抖在車輪碾碎骨頭的巨大轟鳴聲中極其微弱,卻真真切切地存在著。
季晚咽下唾沫,繼續說道:「連第九區防疫隊的裝甲車都不敢靠近那道鋼鐵城牆,老鬼說,裡面的東西早就不是人了。我們這列車就算能撞開城門,進去也是給怪物加餐。」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肖幕單薄的內襯上。
她收緊右手,隔著帆布袋攥住裡面藍冰的輪廓。
她去一區是為了救那個患了重病的弟弟,那是她在這個廢土世界上唯一的血親。
她有必須去的理由,哪怕前方是真正的地獄。
但她看不透肖幕。
這個男人一路走來,殺伐果斷,冷血無情,卻又把唯一禦寒的外套扔給了她。
「你連一件外套都沒有。」
季晚咬住凍得發紫的下唇,直勾勾地盯著肖幕冷峻的側臉,「我們去了那裡,你怕不怕?」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車廂內的溫度徹底降至冰點。
角落裡的權貴們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
黑市殘黨們縮成一團,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畜。
肖幕沒有轉頭。
他的視線依舊死死鎖定在列車疾馳的正前方。
他插在內襯左胸口袋裡的手,正保持著一個極其用力的姿勢。
破爛皮手套內部,他的食指和大拇指正捏著那塊玉盤碎片。
碎片邊緣極其鋒利,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絕對冰冷。
肖幕加大了手指的力度,任由那鋒利的玉質邊緣直接切開手套殘存的內襯,狠狠刺入他指腹的皮肉。
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直衝大腦。
疼痛和鮮血的刺激,讓肖幕在極寒造成的麻木中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玉盤碎片在吸收了他的血液後,內部那種高頻的脈衝震動變得更加劇烈。
它在呼喚前方那股同源的能量。
肖幕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出無數個畫面。
西北大沙漠深處漫天的黃沙,考古營地里刺眼的燈光。
深埋地下的明代古墓,墓室中央那具突兀的玻璃棺材。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站在棺材前,低頭看下去的那一刻——棺材裡躺著一具屍體,那具屍體的五官、體型,甚至眼角的那顆小痣,都和他肖幕長得一模一樣。
畫面的轉場極其暴力。
古墓的青磚碎裂,冰冷的海水倒灌進他的口鼻。
他在第九區的黑水碼頭甦醒,看到鄰居王林那具被燒焦的屍體站在門外瘋狂敲門。
他看到那些無辜的平民在街頭劇烈咳嗽,皮膚潰爛,血管里長出暗紅色的菌絲。
緊接著,那個伴隨他無數次偏頭痛發作的幻覺再次降臨。
在那片漆黑死寂的海面上,那個長滿紅色菌絲的怪物從水底緩緩浮起。
怪物的臉龐被腐爛的血肉和紅毛覆蓋,空洞的眼眶裡流淌出黑色的膿液。
那個怪物向他伸出長滿倒刺的手,嘴裡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吼,而那張臉,依然是他自己。
一股海水的咸腥味湧進肖幕的口腔。
肖幕閉上眼睛,狠狠咬住後槽牙,將那股反胃的衝動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將指腹上的傷口壓得更深,用肉體的疼痛強行驅散了腦海中的幻象。
他再次睜開眼。
瞳孔深處倒映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慘綠光芒。
他直視著前方黑暗的隧道。
那種眼神里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沒有對怪物的戰慄,只有一種看透了時空悖論後的極度荒謬感。
他來一區,不是為了尋找生存的物資,也不是為了逃避第九區的追殺。
他是來尋找一個答案,一個關於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關於這場摧毀了明朝的紅毛瘟疫到底從何而來的終極答案。
「真相比死亡更可怕。」
肖幕開口了。
他的聲音極度平穩,沒有起伏。
他依舊沒有轉頭,左手穩穩地扣在大腿上那把重型蒸汽步槍的扳機護圈上,右手在口袋裡摩挲著染血的碎片。
「但我必須找到它。」
他的語氣平穩堅定,握緊了手裡的重型蒸汽步槍。
那是一種哪怕前方是無底深淵,哪怕深淵底下埋葬的是他自己,他也要跳下去把骨頭挖出來看個究竟的瘋狂。
季晚愣住了。
她看著肖幕冷峻的側臉,看著他緊繃的線條,看著他內襯下隨著呼吸起伏的肌肉。
在這個男人的身上,她感受不到任何屬於人類的軟弱。
季晚看著他,緊繃的肩膀慢慢鬆弛下來。
季晚聽著列車引擎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咆哮,聽著車輪碾碎骸骨的爆響。
她心中的恐懼,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她將視線從肖幕的臉上移開,轉頭看向前方無盡的黑暗。
她收回了那隻凍得發紫的右手,將它從裝滿藍冰的帆布袋上移開。
她解開腰間的武裝帶卡扣,一把抽出了那把長達四十公分的大號生鏽扳手。
粗糙的金屬握柄帶著極寒的溫度,硌著她掌心的老繭。
季晚將扳手橫在膝蓋上,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收攏,死死握緊了扳手的鋼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