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切斷尾廂供暖後,車廂內的溫度呈現出斷崖式的墜落。
封閉的鋼鐵空間徹底淪為一座移動的冰棺。
白霜順著鐵皮地板的紋理瘋狂蔓延,爬上生鏽的座椅支架,將剛才那個年輕難民留下的暗紅色血跡凍結成堅硬的冰渣。
尾廂里的難民蜷縮在角落裡。
他們互相擠壓著彼此的軀體,試圖從別人身上借點體溫。
人們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架,發出咯咯的撞擊聲。
哀嚎聲和求救聲早就消失了,乾冷的空氣凍結了他們的聲帶。
黑暗中,幾十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中段車廂的方向,透著貪婪。
中段車廂的防爆門後,權貴們將身體深深埋進貂皮大衣里。
胖商人用絲綢手帕捂住斷裂的鼻樑,警惕地盯著周圍的一切。
保鏢們分散在各個射擊死角,手指死死扣在蒸汽手槍的扳機上。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下隧道里,所有人都在為了活命死撐。
肖幕將後背貼在駕駛室的門框邊緣。
寒風颳過他的側臉。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灰色棉質內襯早就被冷汗浸透,此刻凍成了堅硬的鎧甲,緊緊裹著他緊繃的肌肉。
他沒有去看那些難民。
他的雙眼盯著腳下的鐵皮地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靴底傳來的震動上。
重型走私列車的底盤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精鋼車輪碾壓著鐵軌上的變異骸骨,發出規律的撞擊聲。
在這些嘈雜的機械噪音中,肖幕聽出了異常。
咔。
咔。
底盤深處的齒輪咬合聲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頓挫。
這絕不是正常的機械磨損。
肖幕睜開眼,轉頭看向駕駛室的控制台。
那塊黃銅包裹的蒸汽管線壓力表上,沾滿油污的指標正在向左側偏移。
指標下降的速度並不快,但極其穩定,正一步步逼近紅色的警戒線。
季晚順著肖幕的視線看過去。
她左臂斷骨處疼得發麻,嘴唇凍得發紫。
「鍋爐壓力在掉。」
季晚咬緊牙關,聲音在乾冷的空氣中摩擦,「剛才衝撞那頭怪物,管線肯定裂了,這鐵皮罐頭撐不了多久。」
肖幕走近控制台。
他伸出戴著破爛皮手套的右手,大拇指用力擦去壓力表玻璃罩上的一層冰霜。
「如果是管線破裂,壓力會呈斷崖式下跌,同時會伴隨高壓水汽泄漏的尖嘯。」
肖幕的聲音低沉,壓過引擎的轟鳴,「你聽,底盤只有齒輪乾澀的摩擦聲,沒有任何漏氣聲。」
季晚愣住了。
她用完好的右手撐著控制台邊緣,側耳傾聽。
除了車輪的噪音,底盤確實沒有蒸汽泄漏的嘶嘶聲。
「有人在截留蒸汽能源。」
肖幕轉過身,目光穿過駕駛室的門框,投向中段車廂的方向。
他的大腦高速運轉,結合這台老式蒸汽列車的構造圖紙,迅速鎖定原因。
「中段車廂的保鏢切斷了尾廂的供暖,但中段的溫度並沒有回升,蒸汽被強行導向了備用蓄能艙。」
肖幕面無表情,「他們在暗中破壞管線,給脫軌逃生艙充能。列車一旦停擺,他們會拋下所有人,直接彈射出去。」
季晚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轉過頭,看向尾廂。
那裡的溫度已經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幾個體質孱弱的難民已經停止了顫抖,臉色呈現出死灰般的青紫色。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母親死死抱著懷裡的孩子,試圖用自己凍僵的身體擋住從破裂車窗灌進來的寒風。
那個孩子連哭聲都發不出來,小臉憋得通紅。
季晚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收回視線,低下頭,右手抓住了腳邊那個帆布袋的拉煉。
金屬拉煉在極寒下變得生澀。
季晚用力一拉,拉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帆布袋敞開。
除了那些沉甸甸的機械工具和散發著幽藍光芒的藍冰,最底下還壓著兩件厚實的粗布防寒外套。
那是她原本準備帶給一區弟弟的禦寒衣物。
季晚伸出凍得僵硬的手指,抓住了那件灰色外套的邊緣。
她的手指因為用力繃得極緊。
她要把衣服拿過去。
至少能讓那個孩子多撐半個小時。
一隻戴著破爛皮手套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按在了帆布袋的開口處。
肖幕的手指猶如鐵鉗,直接卡住了季晚的手腕。
「放手。」
季晚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肖幕。
肖幕沒有鬆手。
他看著季晚。
「你把衣服拿過去,那個孩子活不過五分鐘。」
肖幕的聲音壓得很低,砸在季晚臉上。
季晚掙扎了一下,但肖幕的力量太大,她的手腕被死死釘在原地。
「他們快凍死了!」
季晚壓抑著嗓音低吼。
「看看那些人的眼睛。」
肖幕空出左手,指著尾廂的方向,「那是餓狼的眼睛,你拿著兩件衣服走過去,他們會為了爭奪這兩件衣服把那個孩子踩成肉泥。然後,他們會扒光你身上所有的東西,連同你袋子裡的藍冰一起搶走。」
肖幕的手指加重了力道,皮手套粗糙的紋理摩擦著季晚的皮膚。
「中段的保鏢正愁找不到理由殺人立威,你暴露了物資,就是給他們送上門的肥羊。」
肖幕逼近季晚,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你以為你在救人,你只是在加速他們的死亡。」
季晚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著尾廂里那些在黑暗中閃爍的貪婪目光,她眼裡的光暗了下去。
她鬆開了抓著外套的手指。
肖幕迅速拉上帆布袋的拉煉,將袋子踢到控制台的死角。
「收起你那毫無價值的同情心。」
肖幕退後半步,重新將脊背貼在鐵壁上,「真正的掠奪馬上就要開始了,檢查你的工具。」
季晚低下頭,目光落在帆布袋旁邊的生鏽扳手上。
她彎下腰,右手握住冰冷的鋼柄,大拇指用力擦去上面的冰霜。
肖幕抬起左手,端起那把重型蒸汽步槍。
他拉動槍栓,黃銅子彈退殼的聲音在駕駛室里清脆迴蕩。
他低下頭,用皮手套的邊緣仔細擦拭著槍膛內凝結的白霜,咔噠一聲,擊錘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