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握緊骨刀,刀尖斜指地面。
一滴鮮血砸在鐵皮地板上。
他剛邁出半步,左胸口袋裡的玉盤碎片爆發出脈衝震動。
高強度的神經緊繃和強行催動一階感知,抽乾了他肌肉里的糖分。
視線碎裂成灰白斑點。
膝蓋骨失去支撐,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季晚丟下扳手,雙手卡住肖幕的腋下。
外套摩擦著肖幕沾滿冷汗的後背。
她咬緊後槽牙,拖著肖幕沉重的身軀,將他拽到遠離高溫鍋爐的一處通風管死角。
「中段的防爆門焊死了,那些老爺嚇破了膽,短時間內絕對不敢開門。」
季晚用腳尖踢開地上的碎冰渣,讓肖幕靠在結著白霜的鐵壁上。
肖幕沒有說話。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咽了口唾沫。
眼皮沉重,他閉上了眼。
他靠在季晚單薄卻僵硬的肩膀上,呼吸逐漸變得沉重。
黑暗沒有持續太久。
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肖幕置身於深海,四周全是粘稠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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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嗆得他無法呼吸。
他試圖揮動雙臂向上游,手腕卻被絲線纏住。
那些絲線表面布滿倒刺,輕易割開了他的皮肉。
他低下頭。纏住他的是粗壯的暗紅色菌絲。
這些菌絲從海底的淤泥中鑽出,順著他的小腿向上攀爬,扎進血管吸食血液。
每吸食一口,菌絲的顏色就變得更加鮮艷,而肖幕的體溫就在迅速流失。
水流產生異動。
一個黑影從幽暗處上浮。
黑影撥開渾濁的海水,停在肖幕面前。
那是一個徹底脫離了人類形態的怪物。
怪物的軀幹表面覆蓋著一層層硬化角質,暗紅色的硬毛倒豎著。
它的四肢扭曲拉長,指甲彎曲成鋒利的骨刃。
骨刃上還掛著不知名生物的碎肉。
怪物低下頭。
那張臉湊近了肖幕。
鼻尖幾乎碰到了鼻尖。
肖幕屏住了呼吸。
那張臉沒有被紅毛覆蓋。
五官輪廓、眉骨的弧度、甚至下頜線上那道極淺的舊疤痕,全都一模一樣。
那是肖幕自己的臉。
怪物緊閉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它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深海中,用一雙完全空洞、沒有瞳仁的灰白眼球注視著肖幕。
那雙眼睛裡透著高高在上的悲憫。
它盯著肖幕。
水壓暴增,碾碎了肖幕的胸骨,讓他無法呼吸。
「呃——!」
肖幕睜開雙眼,後腦勺磕在身後的鐵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大口喘著氣。
冷汗早就浸透了灰色的棉質內襯,濕噠噠地貼在脊背上,被鐵壁的低溫一激,凍得他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
左胸內側口袋裡的玉盤碎片安靜地躺著,觸感發涼。
列車底盤的齒輪依然在轟鳴。
高壓蒸汽順著管道遊走的嘶嘶聲充斥著狹窄的空間。
肖幕抬起右手,用粗糙的皮手套掌心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用力按壓著太陽穴,試圖驅散怪物的殘影。
一塊焦黃的東西遞到了他的鼻尖下方。
視線重新聚焦。
那是一塊烤得外皮開裂的大嘴花土豆。
土豆表面還沾著一點草木灰,熱氣順著裂口升騰起來。
肖幕順著那隻拿著土豆的手看過去。
季晚盤腿坐在他旁邊。
她左臂的斷骨處已經被她用兩根廢棄的黃銅管和幾圈髒兮兮的麻繩重新固定死。
為了打結,她顯然是用牙齒咬著繩子一端硬扯緊的,嘴角還殘留著一道被麻繩勒出的紅印。
她右手舉著那塊土豆,油污和灰塵糊滿了她的臉頰。
她用手背隨便蹭了一下鼻尖,把機油印子抹得更寬了。
「吃。」
季晚吐出一個字。
聲音沙啞。
她沒有追問肖幕的噩夢。
肖幕放下按著太陽穴的手。
他盯著那塊冒著熱氣的土豆,咽了口唾沫。
「哪來的。」
肖幕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剛睡醒的沙沙聲。
「剛才光頭身上掉下來的。」
季晚將土豆往前遞了遞,直接塞進肖幕的手裡,「我用鍋爐外壁烤熱了,你剛才連拿刀的手都在抖,血糖掉底了。再不吃點東西,等會遇到中段那些雜碎,你連開槍的力氣都沒有。」
土豆滾燙的溫度隔著皮手套傳導進肖幕的掌心。
他低下頭。
土豆外皮粗糙,裂縫裡透出淡黃色的軟糯果肉。
肖幕咬了一大口。
粗糙的澱粉在口腔里散開。
但他嚼得很用力,牙齒上下咬合,將乾澀的食物強行咽下食道。
溫熱的食物落進痙攣的胃部,迅速轉化為最基礎的熱量,驅散了骨縫裡的寒意。
動力艙另一側,光頭壯漢的屍體依然躺在血泊里。
脖頸處化作黑色膿水。
鐵皮車廂外,深淵隧道里的寒風颳擦著列車外殼。
肖幕轉過頭。
季晚已經收回了視線,她把生鏽的扳手放在膝蓋上,用一塊破布仔細擦拭著扳手柄上乾涸的血跡。
她安靜地擦拭著扳手,做著戰鬥前的準備。
肖幕握緊了手裡的土豆。
肖幕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垂下眼帘,視線落在自己沾滿血污的左手上。
他盯著自己的左手,想起了夢境中的怪物。
肖幕咽下最後一口土豆,擦去嘴角的殘渣。
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指腹死死抵住短管蒸汽手槍的黃銅擊錘,用力向下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