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冷風在車廂內吹了太久。
列車車頭撞碎廢棄鐵網時,一股夾著砂礫的風灌了進來,衝散了原有的機油味。
前方的白光化作一片白幕,照進昏暗的車廂。
車輪在鐵軌上碾出嘶鳴。
車廂連線處的鉚釘在顛簸中嘎吱作響。
車身搖晃,將角落的殘骸甩起。
風吹散了車廂內的白霧。
陽光順著破裂的玻璃窗和鐵皮裂縫照進來。
光線刺眼,讓長期處於昏暗環境中的人眼睛生疼。
車廂內滿地都是殘肢,黑血在陽光下散發著腥臭。
倖存的難民抬起手臂遮擋眼睛,眼淚順著布滿煤灰的臉頰流下。
一個失去左臂的男人順著座椅靠背滑落在地。
他乾瘦的右手抓向投在血水上的光,喉嚨里發出嗚咽。
幾名擠在角落的女人將頭埋在膝蓋間,肩膀聳動,壓抑的哭聲變成了大哭。
緊繃的求生本能在陽光下瓦解。
他們癱軟在滿地狼藉中。
一名老者跪在鐵皮地板上,捧起混著血水的碎冰舉向陽光。
冰塊融化滴在他的額頭上,他咧開嘴笑了。
在第九區的底層礦井和垃圾場裡,陽光是奢侈的資源。
很多人從出生起,只見過防爆燈管的光暈。
光線照在他們凍得發紫的皮膚上,帶來灼燒感。
季晚站在駕駛室門框邊。
她的軍靴踩在變形的鋼板上。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碎裂的擋風玻璃,看向外面的荒野。
荒野上遍布著白骨,乾裂的土地上長著艷麗的植物。
這裡乾涸且毫無生氣。
陽光打在她側臉上,將睫毛上的白霜化成水珠。
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揹帶上。
她高聳的雙肩在看到地平線盡頭的城牆輪廓時,沉了半寸。
她撥出胸腔里的濁氣。
季晚轉過頭,目光落在身旁的肖幕身上。
「鍋爐的壓力還能撐十五分鐘。」
季晚嗓音沙啞,她扯了扯衣領,將扳手卡進腰間的牛皮扣里。
肖幕沒有看她。
他盯著窗外倒退的荒野。
「十五分鐘。」
肖幕重複了一遍,視線從荒野收回,落在主控台跳動的壓力指標上。
季晚看著肖幕緊繃的下頜,又看了眼他左胸口袋處的血痂。
她沒有說話,靠在黃銅立柱上。
肖幕左手反握骨刀,刀柄的麻繩被冷汗浸透。
他打了個冷戰。
左胸口袋裡的玉盤碎片突然震顫。
這次震顫有別於遇到紅毛怪物時的共鳴,帶著刺骨的寒意。
寒意貼著尚未癒合的皮肉,順著肋骨刺向心臟。
肖幕心口一緊,血液直衝大腦。
右側太陽穴傳來一陣劇痛。
肖幕咬緊牙關,口腔里瀰漫著血腥味。
他的視網膜上沒出現代表感染的紅線,只有一片灰白。
這種灰白讓人喘不過氣。
他握刀的左手青筋暴起。
雙腳踩實鐵皮地板,全身肌肉緊繃。
「把速度推到極限。」
肖幕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季晚皺起眉頭,沒有多問,右手抓向主控台的加速推桿壓到底。
鍋爐發出轟鳴,列車速度攀升,車輪與鐵軌摩擦出火星。
中段車廂里,難民們互相攙扶著從血泊中站起。
一個小女孩伸出雙手,去接車頂裂縫漏下的陽光。
幾個男人拍打著艙壁歡呼。
就在這時。
上方傳來一陣巨響。
成百上千個巨型齒輪同時咬合,高壓蒸汽在管道中壓縮噴吐,發出機械咆哮。
巨響穿透雲層和狂風,蓋過了列車底盤的摩擦聲。
車廂內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小女孩伸向半空的雙手僵住。
難民們臉上的笑容凝固,眼淚掛在眼眶裡,瞳孔中倒映出恐懼。
氣壓急劇下降。
呼吸變得困難,胸腔被重壓按住。
荒野上的植物被氣流壓彎,貼在乾裂的土地上。
肖幕揚起頭。
他看向駕駛室頂部的裂縫。
陽光不見了。
荒野天空被一片黑色鋼鐵遮蔽。
雲層散開。
巨大的陰影從天而降,將列車籠罩在黑暗中。
那是一座懸浮在天空中的鋼鐵堡壘。
裝甲外殼上排列著火炮。表面的鉚釘折射出金屬光澤。
陰影中心,一個第九區徽章塗裝正在轉動。
引擎轟鳴聲中,幾道探照燈光柱從裝甲底部直射而下。
光柱掃過荒野和車頂,鎖定了列車。
肖幕看向那排正在調整角度的炮口。
高壓蒸汽在炮管周圍逸散出幽藍色的火花。
他握緊左手的骨刀,手背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