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與濃重的廢土陰雲交融在一起,將飛艇探照燈那幾道慘白的強光遠遠甩在身後。
肖幕與季晚沿著強酸沖刷出的岩層溝壑前行,身上那層用來隔絕熱成像探測的黑色酸性淤泥已經在寒風中乾涸板結,緊緊繃在受創的皮膚表面。
乾裂的泥殼隨著兩人的每一個奔走動作碎裂剝落,扯動著下方被高壓蒸汽燙熟的皮肉與外翻的傷口。
在神經末梢激盪出一波波尖銳的刺痛。
這裡已經徹底脫離了第九區邊緣那片被煤渣和鐵鏽覆蓋的廢棄工業帶,真正顯露出廢土最殘酷的原始面貌。
前方是一片廣袤的白骨平原。
成百上千具體型龐大的變異生物殘骸堆疊在風化岩層之上,那些骨骼的尺寸遠遠超過了舊時代生物學的常識範疇。
一具二十多米長的弧形脊椎骨斜插入灰黑色的鹼性土裡,骨骼表面布滿蜂窩狀的風化孔洞,孔洞深處堆積著腐敗的陳年骨髓。
更遠處,一顆帶有三個巨型眼眶的異獸頭顱橫亘在路徑正中央。
蒼白的頭骨被多年的酸雨腐蝕得坑坑窪窪,邊緣尖銳。
軍靴厚底踩在散落於地表的小型獸類肋骨上,發出脆硬的斷裂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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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毫無遮蔽的平原上,每一聲骨骼碎裂的動靜都能順著岩層傳出很遠。
肖幕的呼吸壓得很低,左胸內側口袋裡的玉盤碎片持續釋放著寒氣,壓制著他腦海深處翻騰的偏頭痛。
視網膜上殘存的暗紅色感知網線在夜色中勾勒出周圍地形的起伏,將那些隱藏在白骨陰影下的潛在危險一一標定。
季晚跟在肖幕身側右後方半步的位置,左臂斷骨處的麻繩在之前的劇烈撞擊中早已崩斷。
此刻只能用防風衣的下擺臨時撕成布條,將腫脹發黑的小臂死死綑紮在胸口。
她乾裂的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好幾道血口,滲出的鮮血還未滴落,就在乾燥的風中凝結成暗紅色的硬痂。
極度的脫水讓她的聲帶腫脹,每一次吞咽口水,喉嚨里都一陣劇痛。
他們已經連續七個小時沒有補充過一滴清潔水源。
荒野地表偶有幾處凹陷的泥坑,裡面聚積的液體皆是橘紅色的酸性污水,或是漂浮著蟲屍的劇毒油膜。
繞過一段巨大的獸類骨牆後,地表的灰黑色岩層逐漸被一片出現龜裂紋路的暗紫色鹽鹼地取代。
就在這片開裂乾癟的絕地中央,竟然生長著大片顏色鮮艷欲滴的奇異植物。
這些植物沒有高大的主幹,肥厚的紫紅色葉片緊緊貼著鹽鹼地表生長。
葉片中央探出一根根翠綠色的花梗,花梗頂端掛滿了幾十顆飽滿多汁、呈現出半透明寶石紅色的球狀漿果。
一股濃郁得讓人頭暈目眩的甜香,順著晚風撲進兩人的鼻腔。
風裡飄來發酵果實般的甜香,蓋過了周圍的腐臭與機油味。
季晚停下腳步。
聞到甜香時,她體內瀕臨枯竭的生理機能發出了最原始的渴求訊號。
她充血的雙眼死死盯著兩米外那顆垂掛在葉片邊緣、表皮甚至在凝結著水珠的紅色漿果,劇烈起伏的胸腔里傳出急促的喘息。
她完好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本能地向那顆漿果探了過去。
啪!
一記沉悶的巴掌聲在荒野上響起。
肖幕全是燙傷血泡的右手以極快的速度橫擺過來,掌心狠狠拍在季晚的手背上。
巨大的力道打得季晚整條右臂向後一甩,整個人在一個踉蹌中跌坐在乾裂的鹽鹼地上,手背上很快浮現出一片青紫色的掌印。
季晚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過去,呆坐在原地沒有吭聲。
肖幕沒有看她,那雙冷漠的瞳孔緊緊鎖住前方那片散發著誘人甜香的紅色果叢。
他左胸內側的玉盤碎片此刻正以極高的頻率震顫,劇痛順著肋骨縫隙蔓延到胸口,視網膜里的暗紅色網線將整片漿果叢標紅成了一片代表著高危的死亡禁區。
他彎下腰,右手從腳邊的白骨堆里摳出一塊成人拳頭大小、邊緣銳利的青黑色頁岩。
手臂肌肉在破碎的灰外套下繃緊,肖幕手腕翻轉,將那塊沉重的頁岩朝著距離最近的那顆紅色漿果狠狠砸了過去。
石塊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筆直的彈道,準確無誤地擊中了漿果的表皮。
沒有出現果肉爆裂與果汁飛濺的畫面。
就在頁岩觸碰到紅色果皮的剎那,那顆看似柔軟多汁的漿果中間突然裂開一道黑色的縫隙。
整顆果實向兩側翻折,裂成了一張長滿倒鉤鋸齒的扁平大嘴。
鋸齒內部沒有果核,只有一團蠕動的猩紅色肌肉組織,以及一根連線著地下主根莖的噴射管。
噗!
一股呈現出薑黃色的濃稠液體從大嘴深處噴射而出,正中砸過去的青黑色頁岩。
刺耳的化學腐蝕聲立刻響徹荒野。
那塊堅硬的頁岩在接觸到薑黃色液體的兩秒鐘內,表面迅速軟化起泡,白色的劇毒煙霧伴隨著惡臭升騰而起。
石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成一灘灰黑色的泥漿,順著鋸齒滴落在下方乾裂的鹽鹼地上,在地面腐蝕出一個冒著白煙的深坑。
周圍那幾十顆原本安靜垂掛的紅色漿果同時裂開長滿鋸齒的大嘴,花梗瘋狂扭動,濃郁的甜香變成了腐爛脂肪般的惡臭。
季晚坐在地上,看著半米開外那個還在嗤嗤作響的腐蝕深坑,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第九區的圖鑑上沒有畫過這種東西。」
季晚聲音極度沙啞,右手緊緊抓握著腰間的衣服綁帶。
「寫圖鑑的人沒走過這片地。」
肖幕把手掌從腰間的骨刀刀柄上移開,目光掃過那些正在逐漸閉合、重新偽裝成誘人漿果的變異食肉植物,「越好看的顏色,化骨頭越快。」
他向前跨出半步,高大的身軀擋在季晚與變異植物陣列之間。
「你的眼睛在這裡沒用。」
肖幕聲音沙啞低沉,「從現在開始,我沒踩過的地方,你的腳放下去就是給這片平原加一根骨頭。」
季晚撐著沒有受傷的右臂,從地上搖晃著站立起來。
她看著肖幕被高溫燙出大片血肉模糊印記的右掌,沒有回話,只是將身體的重心嚴格調整到肖幕走過的足跡正後方。
這片被白骨與變異生物占據的死亡之地,不存在任何可以僥倖透過的捷徑。
前方地平線盡頭,那道通往第一區邊界的輪廓還隱藏在厚重的輻射塵霧深處。
四周瀰漫的硫磺毒塵越來越濃,踩碎白骨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荒野上持續迴蕩。
肖幕停在一處被巨大脊椎骨橫斷的深溝邊緣,視網膜上的暗紅色網線把下方深不見底的溝壑底部全部標記為致命的亮紅色。
他抬起右腳,帶有厚重防滑釘的軍靴鞋底懸在一塊從深溝邊緣探出的風化岩片上方一寸處。
受創的小腿肌肉在零下幾度的冷風中不住抽動,隨後將腳掌的重量順著岩片的受力紋路緩緩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