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邊緣的泥石流沖刷區。
十二道蒸汽提燈光柱照亮夜色,將灰黑色的鹽鹼地照得發白。
九區總長雷諾麾下的追兵小隊呈扇形搜尋陣型,踏入這片白骨平原。
隊伍最前方,三頭巨大的變異獵犬在泥漿中狂奔。
這些畜生不能稱之為生物。
它們的左半身保留著變異犬類的灰黑皮毛,右半身則被剔除血肉,植入了黃銅齒輪、液壓杆和高壓蒸汽管道。
獵犬的鼻尖被改造成了布滿細密孔洞的金屬嗅探器。
高壓蒸汽順著它們脊椎處的排氣閥噴涌而出,在冷空氣中化作濃密的白霧。
它們呼吸間噴吐出機油與酸腐的廢氣。
它們在泥漿中瘋狂嗅探。
金屬爪子刨開酸性泥殼,將底部的黑色淤泥翻出。
突然,最中間那頭體型最大的機械獵犬停下腳步。
它的金屬右爪摳進地表的酸性淤泥里,左眼盯著前方黑暗的荒野深處。
「吼。」
嘶吼聲從它金屬和獠牙拼湊的下頜中擠出。
機械擴音器放大聲音,在平原上震盪出回音。
追兵隊長穿著厚重的防彈胸甲,大步走到獵犬身旁。
他沒戴防毒面具,臉上橫貫著一條暗紅的燒傷疤痕,目光掃過四周。
他低下頭,看向獵犬背部的圓形生物雷達螢幕。
螢幕上,代表環境背景的綠色網格正在急速跳動。
在網格最邊緣,一個紅色光點在閃爍。
隊長伸出精鋼手套包裹的手指,在雷達螢幕邊緣敲擊兩下。
隊長聲音嘶啞:「鎖定了,目標在列車脫軌翻車時留下的血腥味,這畜生的金屬嗅覺細胞對這種混合氣味很敏感,哪怕他們把全身塗滿酸泥,也洗不掉味道。」
旁邊的一名士兵端起蒸汽步槍,槍口的黃銅管在提燈光暈下泛著冷光。
「隊長,距離多遠?」
隊長看著雷達上變亮的紅點:「氣味濃度還在增加,目標移動速度不快。其中一個肯定帶著重傷,距離不到兩公里,他們跑不掉。」
隊長抬起右手,向前用力一揮。
「全速推進,機動引擎過載開啟,只要活口,或者能證明身份的腦袋。」
十二名精銳士兵同時拉動腰間的蒸汽步槍充能閥。
高壓氣體在槍膛內發出尖銳的嘯叫。
三頭機械獵犬得到指令,背部的液壓杆收縮,巨大的身軀彈射而出,朝著紅點閃爍的方向狂奔。
同一時間,兩公里外的白骨平原深處。
肖幕停下腳步。
刺痛感鑿進他的右側太陽穴。
這股痛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左胸內側口袋裡的玉盤碎片爆發出極高頻率的震顫。
寒意穿透棉質內襯,貼著他肋骨的皮膚擴散,凍結了他胸口滲出的汗水。
視網膜上,原本暗淡的紅線瘋狂扭曲。
這些預警網線全部朝著他們來時的後方匯聚,最終凝結成一團血光。
殺意。
正在逼近的殺意。
肖幕沒有說話,直接屈膝跪在乾裂的鹽鹼地上。
他顧不上地表強酸泥漿對傷口的腐蝕,將右耳貼在堅硬的岩層表面。
他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地層深處的震動上。
咚。
咚。
咚。
這是軍靴踩踏岩石的沉悶撞擊,步伐整齊,帶有極強的軍事素養。
喀嚓。
喀嚓。
這是金屬齒輪在高速運轉時發出的機械摩擦音。
除了這些,還有野獸奔跑的四足踏地聲。
每一次落地,都伴隨著高壓蒸汽泄壓的輕微爆鳴。
肖幕睜開眼,瞳孔中倒映著視網膜上那團翻滾的血光。
他從泥漿中直起身,黑色的淤泥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肖幕在劇痛中分析地層的震動:「十二個人,扇形包抄陣型,三頭機械獵犬打頭陣。獵犬的液壓引擎已經過載,它們的速度比普通變異獸快一倍。最多十五分鐘,它們就能撲到我們背上。」
「兩公里。」
肖幕吐出一口濁氣。
季晚站在他身側,左臂用布條死死綁在胸前。
她的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臉色慘白,目光直視前方。
「雷諾的人?」
季晚的喉嚨乾澀,聲音小得幾乎被風聲蓋住。
肖幕的目光掃過季晚破損的防風衣:「帶了狗,半機械改造的變異種,專門用來追蹤血腥味。」
那裡的棉絮已經和皮肉粘連在一起,暗紅的血水正順著布料邊緣滲出,滴在下方的鹽鹼地上。
季晚順著肖幕的視線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
她在第九區的底層修理廠見過這種半機械改造的圖紙。
她很清楚那些怪物的構造。
黃銅齒輪賦予了它們撕裂鋼板的咬合力,而變異生物的本能讓它們在追蹤獵物時絕對不會疲倦。
一旦被它們纏上,就算砍掉半個腦袋,那些液壓杆也會驅動著殘軀繼續發動攻擊。
「我的血止不住。」
季晚平靜地陳述事實。
機械獵犬的雷達會鎖定流血的目標。
她用完好的右手揪住防風衣的下擺,將傷口處勒緊,試圖減緩血液的流失。
「跑不過。」
季晚陳述著一個物理事實。
兩條腿的傷患,在這片平原上,跑不過四條腿的機械變異獸。
肖幕反手握住腰間的骨刀刀柄,帶來一陣鑽心的疼:「跑不過也得跑,在這片平原上被追上,連掩體都沒有,三秒鐘內就會被蒸汽步槍打成篩子。」
他一把抓住季晚右側防風衣的承重揹帶。
「呼吸壓到底,腳步放輕,跟著我的落腳點。」
肖幕手臂肌肉緊繃,將季晚半個身子的重量提了起來,強行分擔她雙腿的壓力。
兩人同時加快了步伐。
兩人迎著荒野的冷風向前奔去。
肖幕腦海中的偏頭痛一陣接著一陣。
玉盤碎片的寒意與痛楚逼迫他保持清醒。
視網膜上的紅線在平原上構成一張導航網。
鹽鹼地下面隱藏著強酸泥潭,白骨陰影里蟄伏著劇毒昆蟲。
肖幕必須在奔跑中避開每一個危險區域。
他的右肩傷口在動作中崩裂,鮮血順著手臂流進掌心,讓骨刀刀柄變得濕滑。
但他緊緊抓著季晚的揹帶。
季晚劇烈喘息,每一次吸入冷空氣都扯痛喉嚨。
她的雙腿機械地跟著肖幕的節奏邁動,眼前因為失血過多而陣陣發黑。
肖幕的軍靴鞋底重重踩在一塊風化的頁岩上,岩片碎裂的粉末在黑暗中揚起。
他拉著季晚順著紅線指引的方向,扎進夜色里尋找防禦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