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空的鉛灰色雲層徹底壓了下來。
沒有雷聲預警,一場夾雜著硫磺粉塵的酸雨砸向白骨平原。
雨滴呈現出橘紅色,落在乾裂的鹽鹼地上,激起大片白色毒霧。
酸雨打在肖幕和季晚身上那層板結的泥殼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泥殼在雨水沖刷下剝落,失去保護的皮肉暴露在雨幕中。
肖幕右肩的血口遭遇酸雨沖刷,灼燒痛感順著神經末梢直達大腦。
他左胸口袋裡的玉盤碎片釋放著寒氣,壓制著偏頭痛的爆發,維持著視網膜上預警網線的運轉。
「別停。」
肖幕沙啞的嗓音被狂風蓋過。
他左手抓著季晚的揹帶,拖著她在毒霧中向前跋涉。
季晚左臂斷骨處的布條已被酸雨浸透,發黑的小臂在奔跑中不受控制地晃動。
她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嘶鳴,雙腿交替邁步。
視網膜上的紅線在前方交織出一個黑色輪廓。
那是一處被風沙掩埋的廢墟。
幾根生鏽鋼筋從斷裂的承重柱里刺向天空,灰白牆體在酸雨沖刷下剝落著碎屑。
肖幕一腳踹開擋在前方的一塊風化頁岩,拉著季晚扎進廢墟的陰影中。
他們順著一條傾斜向下的塌陷通道,滑入廢墟深處的一處半塌陷地下室。
頭頂上方傳來雨水敲擊聲,厚達一米的混凝土牆壁將荒野上的狂風、酸雨和機械獵犬隔絕在外。
空間不大,角落裡堆積著幾塊碎裂的石板。
肖幕鬆開抓著季晚揹帶的手,反手握住腰間的骨刀,刀尖抵著地面,胸腔起伏。
他將脊背貼在潮濕的混凝土牆壁上,聽著外面被削弱的風雨聲,緊繃的肌肉終於獲得了喘息的餘地。
季晚順著牆壁滑坐在地面上。
她右手捂著胸口,咳嗽著,咳出的唾液裡帶著血絲。
她沒有讓自己休息太久。
季晚用牙齒咬住右手手套的邊緣,將滿是泥污的手套扯了下來。
她挪動到地下室中央一塊平整的石板旁。
她用右手從防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三個廢舊黃銅齒輪和一截斷裂的導壓管。
肖幕站在陰影里,目光落在她那雙布滿凍瘡的手上。
季晚用指甲摳開導壓管兩端的鉛封,將管腔內殘存的機油擠在石板的凹槽里。
機油極其粘稠。
她撿起地下室角落裡的一塊苔蘚,將其揉碎,鋪在機油表面。
隨後,她拿起兩個黃銅齒輪,將帶有鋸齒的邊緣對準苔蘚。
咔。
咔。
右手手腕發力,黃銅齒輪在撞擊中爆出幾點火星。
火星落在浸透機油的苔蘚上,引燃了一簇火苗。
機油燃燒沒有產生濃煙。
橘紅色火光在狹小空間裡跳躍,驅散了混凝土牆壁滲出的寒氣。
火光將兩人的臉龐照亮,在剝落的牆面上投下兩道搖晃的影子。
季晚將雙手靠近那團火苗,僵硬的手指在炙烤下逐漸恢復知覺。
她轉過頭,看向靠在牆邊的肖幕。
「過來烤烤。」
季晚的聲音乾澀。
肖幕沒有動,目光盯著地下室入口那道傾斜的縫隙。
「外面的雨能洗掉獵犬的嗅覺標記,它們今晚找不到這裡。」
季晚看著肖幕的手,右手探進內衣口袋,摸索了片刻。
她掏出一個有些變形的油紙包。
油紙包開啟,裡面躺著最後半塊工業壓縮餅乾。
這是她在修理廠干苦力換來的口糧。
季晚將那半塊餅乾放在掌心,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將其從中間掰成兩半。
餅乾極其乾燥,掰斷時掉落了幾粒碎屑。
她用指腹將碎屑碾起,送進嘴裡,隨後將較大的一半遞向肖幕。
「吃完這頓,明天只能啃樹皮了。」
季晚的視線停留在火苗上,沒有看他。
肖幕走到篝火旁,盤腿坐下。
他接過那半塊餅乾,粗糙的表面硌著他掌心的血泡。
他沒有道謝。
肖幕將餅乾送進嘴裡,用力咬下一角。
粗纖維在口腔里散開。
每一次咀嚼都耗費唾液,喉嚨里傳來鈍痛。
他強忍著吞咽的困難,將餅乾碎屑咽下胃裡。
季晚同樣在艱難地咀嚼著。
她吃得很慢,每一次咽下食物,眉頭都會皺起,牽扯著臉頰上乾涸的泥殼。
外面的荒野正被酸雨肆虐,雷諾的追兵小隊正在雨幕中搜尋他們的蹤跡。
在這片平原地下,只有微弱的火光和乾澀的餅乾。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肖幕吃完最後一口餅乾,將沾滿泥污的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跳躍的火苗,落在季晚的臉上。
季晚靠在牆壁上,左臂的斷骨處被布條勒住,滲出的血液在火光下呈現出暗黑色。
她的防風衣破爛不堪,露出裡面燙傷的皮肉。
那張臉龐此刻糊滿了泥漿,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雙眼半睜半閉。
火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睫毛上的水珠閃閃發亮。
她沒有說話。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用右手護著那團篝火。
肖幕左胸口袋裡的玉盤碎片依舊散發著寒意。
他看著季晚被火光映紅的側臉。
肖幕咽下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
他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抬起,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隨後落在腰間那把沾滿泥污的骨刀刀柄上。
他沒有拔刀。
五根手指一點點鬆開,將刀柄從掌心的血泡上移開,任由右手垂落在身側的灰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