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火苗在齒輪凹槽里跳躍,橘紅色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地下室。
機油在火中劈啪作響,火光將外面的寒意短暫推開。
季晚靠在剝落的混凝土牆壁上。
她的防風衣被高壓蒸汽燙出大片焦黑的孔洞,左臂斷骨處的布條已經被血液浸透,變成暗黑色。
她用僅存的右手揪住領口,試圖把身體裡最後一點熱量鎖在胸腔里。
連日的逃亡、失血和脫水,將她的生理機能壓榨到了極限。
「火夠燒兩個小時。」
季晚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伴隨著鈍痛。
她看著肖幕垂落在身側的右手,目光在那片燙傷血泡上停留。
「足夠了。」
肖幕坐在陰影邊緣。
「外面的雨很大。」
季晚將視線轉向傾斜向上的地下室入口,那裡正不斷傳來酸雨砸在斷裂鋼筋上的沉悶回音。
「我守前半夜。」
肖幕沒有接話,看著季晚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肖幕站起身。
季晚沒有再堅持,緊繃的肩膀一點點塌了下去,腦袋順著牆壁向下滑落。
不過十幾次呼吸的時間,季晚的眼皮徹底合上,胸口起伏的節奏變得綿長而均勻,陷入了沉睡。
肖幕看著季晚熟睡的側臉,口袋裡的玉盤碎片開始震顫。
一陣波動穿透內襯,右側太陽穴傳來劇痛,偏頭痛發作了。
肖幕咬緊牙關,強行壓住呼吸。
這是玉盤碎片的預警反應。
他站起身。
軍靴踩在乾燥的石板上,沒有發出聲響。
肖幕避開火光,順著牆根陰影走到塌陷入口處。
外面正下著狂暴的酸雨。
橘紅色的雨滴砸在廢墟殘骸上,激起白色的毒霧。
冷熱交替的氣流吹在臉頰上,讓他混沌的大腦短暫找回了清明。
肖幕在入口最窄的地方停下腳步。
他屈膝坐下,將後背貼在粗糙的門框上。
牆壁深處滲出的寒意穿透外套,讓他藉此對抗腦海深處的眩暈。
荒野的雨夜從不真正安靜。
在雨水敲擊聲下,地層深處正孕育著致命的危險。
廢墟外圍的鹽鹼地被酸雨徹底泡軟,變成大片冒著白煙的毒泥潭。
原本蟄伏在地下深處的變異毒蟲,被雨水逼出了巢穴。
它們在泥漿中翻滾,飢餓的本能驅使著它們尋找任何可以吞噬的熱源。
地下室里的篝火和季晚斷臂處的血腥味,成了這場雨夜中最致命的誘餌。
一陣密集的沙沙聲穿透了風雨的掩護。
成百上千條多足變異蟲的甲殼在粗糙岩石上摩擦。
它們的體型只有成人手指大小,通體呈現出與黑泥完全一致的偽裝色。
每一條蟲子的頭部,都生長著兩根布滿倒刺的觸鬚。
觸鬚在半空中扭動,尋找著氣味的來源。
毒蟲們順著塌陷的通道邊緣,一點點向著地下室入口匯聚。
它們爬過鋼筋和頁岩,硬殼在酸雨沖刷下發出滴答聲。
酸腐味變得越來越濃烈,蓋過了機油焦味。
一條體長超過半米的巨型變異蜈蚣從廢墟頂部探出半個身子。
它那密密麻麻的步足在牆壁上摳出細碎的石屑,兩根帶有劇毒腺體的顎牙在黑暗中開合,滴下黃綠色的毒液。
毒液落在下方的泥水裡,燒出一個冒著青煙的深坑。
怪物們沒有發出嘶吼,遵循著進食本能,收攏包圍圈。
肖幕坐在入口的陰影里,視網膜上的暗紅色網線在這一刻迎來了全面的爆發。
原本暗淡的線條扭曲交織,將入口外方圓十米內的區域全部標記為亮紅色。
那些在黑暗中蠕動的毒蟲,在感知視界裡變成高亮的光點,填滿了通道。
他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間的骨刀刀柄。
刀柄上的骨質紋理極其粗糙。
肖幕沒有顧及掌心的燙傷血泡,五指發力,扣住刀柄。
啪。
血泡在握力下破裂,鮮血順著指縫溢位,浸透了防滑紋路。
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直達大腦,壓制了偏頭痛帶來的眩暈。
肖幕拔出骨刀。
蒼白的刀刃在黑暗中不反光。
他將刀尖斜指著地面,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壓低呼吸,胸腔起伏微弱。
他盯著雨幕中的每一個微小動靜。
他沒有退後半步。
他的身後,就是季晚沉睡的角落。
在這條不到一米寬的通道里,他擋在最前面。
第一條充當先鋒的變異毒蟲越過了入口的台階邊緣。
它那兩根倒刺觸鬚在空氣中探尋,距離肖幕沾滿泥污的軍靴只剩下最後三寸。
肖幕的手腕在黑暗中翻轉。
骨刀在半空中划過。
刀刃切入毒蟲頭部與軀幹相連的甲殼縫隙,將其一分為二。
甲殼發出一聲脆響。
蟲屍掉落在泥水裡,抽搐了兩下便徹底僵死。
血腥味刺激了後方的蟲群。
數十條毒蟲同時加快了爬行速度,從通道的兩側牆壁和地面向著入口湧來。
那條半米長的巨型蜈蚣更是直接從廢墟頂部彈射而起,張開劇毒的顎牙,直撲肖幕的面門。
肖幕的右臂肌肉在外套下暴起。
他沒有躲避,揮舞骨刀迎擊。
唰!唰!唰!
刀鋒切碎甲殼的聲音連成一片。
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肌肉的緊繃與釋放。
他利用視網膜上紅線的預判,封死了毒蟲的攻擊軌跡。
巨型蜈蚣在半空中被骨刀從頭到尾劈成兩半,腥臭的體液灑在入口的石板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肖幕的刀鋒停留在入口的台階邊緣。
他將殺戮和血腥攔截在門檻外,沒有讓危險驚擾到季晚。
風向變了,一陣狂風卷著酸雨順著傾斜的通道倒灌進來。
雨水打在肖幕的臉頰上,沖刷掉乾涸的泥殼。
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滑落,滴在外套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高強度的連續揮刀,讓他的右肩傷口徹底崩裂。
鮮血順著小臂流淌,染紅了整個刀柄。
偏頭痛引發的耳鳴越來越響,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跳動的回音。
他強忍著胃裡的噁心感,將湧上喉嚨的鐵鏽味咽了下去。
整整一夜。
廢墟外的天際線終於在雲層中泛起慘白的微光。
雨勢漸漸變小,蟲群退回了泥沼深處。
肖幕依舊保持著那個坐在門框邊緣的姿勢。
他腳下的泥水裡,堆滿了厚厚一層殘缺不全的變異蟲屍。
他握著骨刀,刀尖抵著石板,一滴暗紅色的血水順著刀刃滑落,落進下方的黑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