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的光線切開荒野上空的雲層。
地下室入口處的石板上,積攢了一夜的酸雨順著傾斜的縫隙向外流淌。
水窪里漂浮著變異蟲屍殘骸,甲殼邊緣滲出毒液。
肖幕坐在門框的陰影里,保持著握刀的姿勢。
他右臂的外套早已被鮮血和泥水浸透,板結成一塊堅硬的暗紅色硬殼。
掌心的血泡與刀柄粘合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會牽扯出鈍痛。
廢墟外,冷風捲起粉塵打在牆壁上發出摩擦聲。
一聲機械咆哮打破了廢墟的安靜。
「吼!」
這聲音夾雜著高壓蒸汽泄壓的尖嘯,順著乾裂的鹽鹼地層直直撞進地下室。
肖幕將左手平貼在身側的混凝土牆壁上。
牆體內部傳來密集的震顫。
軍靴踩碎白骨的喀嚓聲、齒輪咬合的摩擦聲、蒸汽在槍膛內壓縮的嘶嘶聲從四面八方逼近。
雷諾的精銳追兵小隊到了。
十二個全副武裝的黑色人影在晨霧中顯露輪廓。
他們呈標準的扇形戰術包圍陣型,將廢墟唯一的出口徹底封死。
三頭體型龐大的機械獵犬走在陣型最前方。
它們半金屬的下頜滴落著粘稠的機油,鼻尖的嗅探孔噴吐出濃密的白霧。
它們盯著地下室入口,金屬爪子在岩石上刨出白痕。
追兵隊長站在獵犬後方。
他沒有戴防毒面具,臉上的燒傷疤痕在晨光下顯露出來。
他穿著厚重的精鋼防彈胸甲,胸甲上的交叉齒輪徽章彰顯著第九區統治階級的絕對權力。
他舉起手裡那個黃銅打造的重型蒸汽擴音器,拇指按下側面的充能閥。
「裡面的兩隻老鼠,聽好。」
隊長的聲音經過機械擴音器的放大,帶著金屬震顫的回音,在空曠的白骨平原上隆隆作響,「脫軌現場的血跡一路延伸到這裡,獵犬的生物雷達已經鎖定了你們的心跳頻率。這條裂縫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隊長停頓了兩秒,目光掃過廢墟入口處那一地蟲屍,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沒料到這兩個逃亡者能在昨晚的蟲潮中活下來,這不妨礙他展示傲慢。
「把你們從列車上帶出來的所有高純度藍冰和物資,原封不動地扔出來,然後,雙手抱頭,跪在泥水裡爬出來。」
隊長端起手裡的重型蒸汽步槍,槍口對準了地下室的承重柱,「這是雷諾總長給你們的最後仁慈,十秒鐘後,我會讓高壓穿甲彈把這片廢墟連同你們的骨頭一起打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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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深處傳來布料摩擦聲。
季晚醒了。
她用完好的右手撐著潮濕的地面,強忍著左臂斷骨處的劇痛,搖晃著站立起來。
篝火早在兩個小時前就已熄滅。
她走到肖幕身後,透過門框的縫隙,看到了外面的蒸汽步槍槍口和三頭噴吐白霧的機械獵犬。
季晚閉緊嘴唇,右手摸向腰間的扳手殘骸。
「他們要的是東西,不是活口。」
季晚的嗓音因為極度脫水而沙啞。
肖幕沒有回頭。
他看著外面正在倒數的追兵隊長,右臂的肌肉一點點繃緊。
「站到承重柱後面去。」
肖幕說。
季晚看著肖幕沾滿血污的後背,沒有爭辯,順從地退入黑暗中,將身體死死貼在最厚實的那根混凝土柱子後方。
她右手緊緊握著扳手。
她清楚外面的陣仗意味著什麼,也清楚肖幕的決定。
肖幕的右腿在泥水中彎曲,腳掌的防滑釘死死摳住石板的縫隙。
他準備拔刀。
哪怕面對十二把充能完畢的蒸汽步槍,哪怕知道衝出去會在三秒內被打成篩子,他也絕對不會跪在泥水裡等死。
十。
九。
八。
隊長的倒數聲在廢墟上空迴蕩。
就在肖幕即將發力的前一秒。
咚。
一聲極其沉悶、完全不屬於人類腳步和機械運轉的異響,從地層極深處傳導上來。
這聲音帶著穿透力。
肖幕腳下的石板向上跳動了半寸。
旁邊一根生鏽鋼筋在劇烈的震盪中直接從中折斷,發出刺耳的金屬斷裂聲。
緊接著,肖幕左胸內側口袋裡的玉盤碎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
極寒之氣穿透棉質內襯順著肋骨蔓延,他腦海深處的偏頭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肖幕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嚨里湧起一股濃烈的海水咸腥味。
他睜開眼睛。
視網膜上的暗紅色預警網線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用來標記追兵和機械獵犬的紅線被地底升騰的陰影覆蓋。
那是一團龐大的血紅色光芒。
在肖幕的感知視界裡,血紅色陰影從地下深處向上翻滾。
陰影所過之處,堅硬的岩層、強酸泥沼、甚至深埋地下的白骨,全部被碾壓成粉末。
這絕對不是什麼自然地震。
這是一頭活著的怪物。
地面的震動頻率攀升。
廢墟外圍的鹽鹼地開始大面積龜裂。
黑色裂縫向著四面八方蔓延,裂縫深處的地下水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毒雨。
原本訓練有素的機械獵犬此刻發出了悽厲的哀鳴。
它們背部的生物雷達螢幕直接爆裂,火花四濺。
三頭半機械怪物不顧指令向來時的方向逃竄,被腳下裂開的地縫吞噬。
「穩住陣型!開火!向地下開火!」
追兵隊長驚恐地大喊。
十二把蒸汽步槍同時對著龜裂的地面傾瀉火力。
高壓穿甲彈打在岩石上,激起大片火星。
彈殼砸落在泥水裡,發出叮噹聲。
這無法阻擋地底龐然大物的逼近。
感知視界中,那團血紅色的陰影已經衝破了最後一層岩石壁壘。
肖幕站在劇烈搖晃的地下室入口處。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那片正在崩塌的平原。
玉盤碎片的共鳴加劇,肖幕的大腦找回了清明。
他看著外面亂作一團的追兵,看著那些在地震中失去平衡、連槍都端不穩的精銳士兵。
絕境。
死局。
也是破局的唯一機會。
肖幕沒有後退,右臂肌肉膨脹,五指扣住刀柄,將刀刃從泥水中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