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順著半掩的城門縫隙向外噴吐,防鏽油的味道直灌進肖幕的鼻腔。
肖幕將短刀插回皮鞘。
他左手向後探出,一把攥住季晚的衣領,將她扯到身後。
季晚斷裂的左臂在拉扯中撞上黑鋼牆壁。
斷骨剮蹭著皮肉,她悶哼一聲。
她順勢向後退了半步,鞋底防滑釘卡進水泥基座裂縫,右手食指套進炸彈的拉環里。
肖幕轉過身,直面那扇鋼鐵巨門。
他雙腿分開,肩膀下沉,軍靴在水泥地面上踩出兩道凹痕。
他將兩隻手掌平貼在裝甲板上。
二階同化能力在體內運轉。
心臟在胸腔深處跳動,異化血液衝破靜脈血管的束縛。
肖幕雙臂上結痂的傷口崩裂,血液順著肌肉紋理滲出。
皮下暴起的青筋一路蔓延到脖頸。
「開。」
肖幕咽了口唾沫,從牙縫裡擠出一個音節。
他腰背肌肉收緊,雙臂發力向前推去。
咔哧!
巨大的金屬鉸鏈發出摩擦聲。
黃銅齒輪在推擠下咬合,縫隙里的冰碴和油脂硬殼被碾成粉末,砸落在地。
右側門板在水泥地面上向內滑動。
金屬刮擦聲蓋過了荒野上的風嘯,在城牆下迴蕩。
肖幕十指摳住裝甲板的紋路,在表面拖拽出血痕。
門縫從兩米被強行拓寬到了三米。
一個足以容納兩人並肩透過的缺口,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肖幕停下動作。
他胸腔起伏,大口吞咽著從門後湧出的氣體。
他右手重新拔出腰間的骨刀,刀尖斜指地面。
季晚從肖幕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眼角因為斷臂的劇痛而劇烈抽搐,右手拇指已經壓在了炸彈的起爆簧片上。
門後若是撲出變異怪物,或者射來機槍子彈,她會直接按下起爆器。
兩人屏住呼吸,視線穿過缺口,投向第一區內部。
聽不到槍炮轟鳴。
看不見紅毛菌絲。
也沒有堆積的變異屍體。
肖幕握著刀柄的右手僵在半空。
他愣在原地,大腦陷入了宕機。
季晚壓在起爆簧片上的拇指停住了。
她張開嘴唇,喉嚨里發出嘶嘶聲,眼白里布滿紅血絲。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景象出乎意料。
那是一座整潔的城市。
門後的世界沒有天空,穹頂被灰色合金板封閉。
一條平整大道從城門入口處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腳下的路面異於第九區的泥土或水泥。
這是一種由銀灰色複合金屬鋪設而成的路面。
金屬表面光滑,看不見裂紋,找不到污漬和灰塵。
視線順著金屬大道向兩側延伸。
矗立在道路兩旁的,是無數座畸形的建築。
建築的骨架由烏鋼鍛造而成,呈現出流線型結構。
金屬骨架外層,包裹著一層暗紅色生物薄膜。
蒸汽管道穿透建築外牆,與生物薄膜融合。
蒸汽在管道內奔流,帶動著薄膜下方的毛細血管膨脹、收縮。
整座建築在無聲地起伏。
建築完好無損。
管道嚴絲合縫。
金屬部件打磨得鋥亮,生物組織呈現出病態的鮮活。
肖幕的視線繼續向前推進。
在金屬大道兩旁,每隔十米就豎立著一根圓柱形物體。
那是巨大的玻璃培養皿,替代了第九區用來照明的煤氣燈。
玻璃管內,注滿了透明液體。
液體中央,浸泡著一團團發光生物組織。
這些生物組織在營養液中蠕動,散發出冷光。
玻璃培養皿整齊排列,光芒交織在一起,照亮了整座城市。
光線打在兩側的生物薄膜建築上,折射出迷幻色彩。
季晚急促地喘著氣。
她仰起頭,視線越過那些發光的培養皿,看向城市的半空。
半空中懸掛著一張蒸汽軌道交織而成的蛛網。
軌道縱橫交錯,連線著每一棟生物建築。
在那些軌道上,正執行著一節節橢圓形的運輸艙。
運輸艙的外殼覆蓋著一層粗大管線。
伴隨著引擎的活塞運動,管線膨脹,隨後又收縮。
撲通。
撲通。
管線膨脹收縮的聲音降落在街道上。
那聲音規律地響著。
運輸艙在軌道上滑行,將液體或物資輸送到城市的各個角落。
極度的整潔。
極度的秩序。
極度的安靜。
這裡聽不到碼頭上的叫罵聲,聞不到黑市裡的菸草味,也看不見互相捅刀子的流氓。
這裡只有金屬、蠕動的血肉,以及科技與生物縫合後的病態感。
季晚鬆開了壓在炸彈簧片上的拇指。
她右手垂落在腰側,手指在半空中打著哆嗦。
「這裡連一隻蒼蠅都沒有。」
季晚的聲音乾澀,「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人想吐。」
肖幕站在金屬大道的邊緣。
他鼻腔里充斥著防鏽油的氣味。
這種氣味掩蓋了所有的腐敗與死亡。
他眼底的血絲逐漸平息。
腦海深處長滿紅毛的怪物影像,在面對這座城市時,也消失了。
肖幕轉動脖頸,目光掃過玻璃培養皿,掃過包裹著生物薄膜的建築,最後停留在半空中的運輸艙上。
在第九區黑市昏暗的地下室里,老鬼一邊抽著菸捲,一邊壓低聲音說出的詞彙,突然在肖幕的腦海中浮現。
第一區。
傳說中遠離飢餓、寒冷和瘟疫的終極避難所。
高塔長老會口中,留給全人類最後希望的伊甸園。
肖幕低下頭,視線落在左手上。
他鬆開拳頭,掌心那塊玉盤碎片,在冷光照射下,折射出幾道稜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