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左手貼在反向堆疊的魚鱗焊痕上。
黑鋼的低溫穿透掌心老繭,透進骨縫。
狂風順著半掩的城門縫隙擠出來,門板後方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線。
反向的承重底座,向外堆疊的防爆焊痕。
這兩樣東西違背了廢土世界幾百年來的城防常識。
季晚咬住乾裂的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散開。
她拖著斷裂的左臂,轉過身,走向城門右側的裝甲板邊緣。
牆體表面每隔兩米,焊著一根U型檢修扶手。
幾百年的風沙侵蝕讓扶手表面結滿暗紅色的鐵鏽。
季晚把腰帶上的高爆蒸汽炸彈重新掛回鎖扣。
她抬起右手,一把攥住最底部的金屬扶手。
鐵鏽扎進她掌心的厚繭里。
她右腳踩住牆根凸起的鉚釘,大腿肌肉收緊,整個人向上竄出一截。
狂風在鋼鐵絕壁上撞出轟響。
風力扯動季晚破爛的外套,將她斷裂的左臂吹得來回晃蕩。
斷骨在皮肉里剮蹭,痛感順著脊椎往上竄。
季晚額頭冒出冷汗,汗水剛流出毛孔就凝結成冰碴。
她沒有吭聲,右手交替攀抓,軍靴防滑釘在黑鋼裝甲板上踩出摩擦音。
十米。
十五米。
季晚停在城牆中段的檢修平台上。
這是一個只有半米寬的金屬網格踏板,下方懸空。
她單膝跪在網格上,大口喘進夾雜著冰屑的冷空氣。
她用牙齒咬開戰術綁帶的卡扣,右手從腰包里抽出一根單筒望遠鏡。
望遠鏡表面布滿齒輪。
季晚拇指撥動側面的液壓閥門。
喀嚓喀嚓。
黃銅鏡筒在蒸汽壓力的推動下一節節彈出。
內部的石英鏡片完成焦距鎖定。
季晚探出半個身子,將左眼湊到目鏡上。
她把望遠鏡的視野抬高,順著牆體表面的蒸汽管道,一寸寸掃過上方二十米處的火力防禦陣地。
她屏住呼吸,風聲被隔絕在外。
黃銅鏡筒在季晚手裡劇烈抖動了一下。
內部的齒輪發出錯位的咔噠聲。
季晚移開眼睛。
她眼白布滿紅血絲。
她死死盯著上方那排黑洞洞的射擊孔,胸腔起伏,喉嚨里發出倒抽氣聲。
她右手一松,望遠鏡砸在金屬網格上,彈跳著墜入下方的黑暗。
季晚根本顧不上撿。
她右腳向後一蹬,直接從檢修平台上滑了下來。
刺啦。
季晚完全放棄了控制速度,任由重力將她拽向地面。
在距離地面還有兩米時,她右手一把摳住最底下的檢修扶手。
巨大的下墜慣性差點扯斷她的右肩韌帶。
季晚重重砸在水泥基座上,雙膝跪地。
肖幕轉過身,大步走到她面前。
季晚抬起頭。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下巴不受控制地打戰,上下牙齒磕碰出咯咯的聲響。
「九區外牆的防空重炮,底座轉軸上都卡著死鎖。」
季晚嗓音干啞,「為了防止炮口走火炸到內城,那些炮管的仰角,永遠只能對著荒野。」
她用沒斷的右手死死抓住肖幕的褲腿,指甲摳進粗糙的帆布里。
「你看上面,看那些射擊孔裡面的底座。」
季晚眼角抽搐,聲音發著抖。
肖幕仰起頭,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沒有用望遠鏡。
他直接調動了體內的二階同化能力。
心臟在胸腔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跳動。
異化血液順著頸動脈直衝大腦。
肖幕眼球充血,暗紅色的血絲呈蛛網狀覆蓋了整個鞏膜。
高階污染源的輻射力量強化了他的視覺神經。
三十米高的鋼鐵絕壁在他眼中迅速拉近。
昏暗的光線被視網膜強制解析。
他看清了牆頭下方那一整排連綿不絕的射擊孔。
射擊孔內部,隱藏著密集的重火力陣地。
那是口徑超過兩百毫米的重型蒸汽火炮,並排架設著多管轉輪機炮。
粗大的炮管由耐高溫的烏鋼鑄造,表面塗抹著防鏽油脂。
油脂在低溫下凝固成暗黃色的硬殼。
肖幕的視線越過炮管,鎖定在火炮的液壓底座上。
液壓底座的粗大承重軸,死死焊在射擊孔外側的裝甲板上。
所有的炮管,沒有一根探出射擊孔指向荒野。
它們全部向內收縮。
一排排重炮炮口,穿透了城牆內部的防禦隔層,以上下傾斜的交叉火力網,死死鎖定了城牆背後的第一區內部!
風颳得更急了。
肖幕眼底的暗紅色血絲劇烈跳動。
腦海深處那個長滿紅毛的怪物影像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這一幕畫面,將廢土世界最大的謊言擊碎。
在第九區底層平民的認知里,第一區是人類最後的伊甸園。
這道三十米高的鋼鐵巨牆,是為了把紅毛瘟疫和變異獸潮擋在外面,保護裡面那些高貴的新人類。
現在,這些機械結構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反向堆疊的防爆焊痕,是為了防止裡面的東西撞開城門。
朝向內側的重炮炮口,是為了把裡面的東西轟成碎渣。
這根本不是為了防禦外敵修建的避難所。
這是一座籠子。
一座武裝到牙齒、用來困住怪物的終極牢籠。
真正的致命威脅,根本不在他們背後這片長滿紅毛菌絲的廢土荒野上。
真正的地獄,就在那扇半掩著的鋼鐵大門後面。
而且,那扇應該被焊死的門,現在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條兩米寬的縫隙。
地面的摩擦刮痕說明,推開門的是活物。
肖幕收回視線。
他眼球里的紅血絲慢慢褪去,恢復成原本的黑色。
他低下頭,看向那道橫亘在黑暗中的門縫。
各種線索在肖幕腦海中交織。
九區高層對一區閉口不談的恐懼,紅毛菌絲在靠近城牆時表現出的臣服,門縫裡吹出的防鏽油味道。
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推論在肖幕的邏輯鏈條頂端成型。
第一區里,根本沒有活人。
或者說,裡面的東西,早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類了。
周圍的溫度直線下降。
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砸在兩人的臉上。
肖幕沒有後退。
他右手死死攥住骨刀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