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咽的風流穿過門縫,直撲肖幕的面門。
黑暗在門板後方沉澱,將一切光源吞噬。
肖幕雙手反握骨刀,他盯著那道缺口看了整整十秒鐘。
他沒有跨出那一步。
在沒有探明高牆的結構前,貿然闖入無異於找死。
肖幕將視線從門縫深處收回。
他轉過身,提著骨刀,大步走向支撐著黃銅齒輪的承重柱。
季晚站在原地,右手依舊死死扣住腰帶上的高爆蒸汽炸彈。
她看著肖幕突然改變路線,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把到了嘴邊的疑問咽回了肚子裡。
她拖著斷裂的左臂,踩著滿地碎石,快步跟上肖幕的背影。
肖幕停在承重柱前。
他閉上雙眼。
現代考古學中關於古代城防建築的解構圖紙,以及機械受力分析的專業模型,在他腦海中迅速鋪開。
肖幕睜開眼。
他盯著承重柱底部的基座,視線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在發掘那些深埋地下的明代古墓和殘破瓮城時,他就是用這種方式,透過每一塊城磚的砌築角度、每一根橫樑的榫卯咬合,去還原幾百年前的建築力學真相。
眼前這堵由黑鋼裝甲板拼接而成的三十米絕壁,在肖幕的視界裡被迅速拆解。
巨大的黃銅齒輪、粗壯的液壓杆、排列密集的蒸汽鉚釘,這些工業造物褪去了外表的偽裝,還原成最基礎的點、線、面受力結構。
肖幕的目光停留在承重柱與牆體連線的三角支撐區。
他抬起左手,摘下手套,將指腹貼在金屬表面上。
指尖傳來極其滯澀的觸感。
這層塗抹在承重柱表面的黑色防鏽漆,厚度極不均勻。
在物資極度匱乏的第九區,防鏽漆是需要用高純度黑油去兌換的戰略物資。
哪怕是雷諾總長的蒸汽裝甲車,也只會在關鍵的傳動軸上塗抹薄薄一層,絕不會如此浪費。
而眼前這根承重柱上,黑漆被一層又一層地反覆塗抹、堆疊,甚至在金屬接縫處結成了厚達兩三厘米的硬塊。
漆面坑窪不平,完全失去了防鏽塗層應有的平滑度。
這絕對不是為了防鏽。
這是為了掩蓋。
肖幕右手手腕翻轉,骨刀在掌心轉了半圈。
他握緊刀柄,將用變異獸腿骨打磨出鋒利刃口的刀尖,狠狠扎進承重柱表面的黑色漆層里。
刀尖刺破漆皮,抵住下方的金屬實體。
肖幕手臂肌肉隆起,青筋在皮下劇烈跳動。
他咬緊牙關,握著骨刀用力向下一拉。
咔哧。
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城門下響起。
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漆皮被剝離。
漆皮掉落在水泥基座上,摔成幾塊碎渣。
肖幕沒有停手。
他手腕連續發力,骨刀在承重柱上快速刮動。
大片大片的黑色漆皮剝落,砸在軍靴邊緣。
火星在刀刃與黑鋼的碰撞中不斷濺起,照亮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隱藏在漆層下方的金屬結構,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肖幕停下動作。
他盯著那片被刮開的區域,握著刀柄的右手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這完全違背了城防建築的物理常識。
任何用於抵禦外部衝擊的防禦型建築,其核心承重柱的受力支撐點,必然是向內傾斜的。
只有將抗壓面朝向外部威脅,將受力點紮根在內部基座上,才能將外部撞擊產生的動能傳導進地下。
明代的瓮城如此,現代的防洪堤壩也是如此。
而在肖幕刮開的這片區域裡,那個由高強度黑鋼鑄造的三角承重底座,其受力支撐點是完全反向設立的。
底座的抗壓面死死頂著城門內部,而那個用來分散衝擊力的斜向支撐角,卻直直地指向荒野。
肖幕屏住呼吸。
他腦海中關於城防力學的模型倒塌,浮現出一個極其荒謬、卻又唯一符合眼前物理結構的受力圖。
這根承重柱,或者說這整座城門,它防備的根本不是來自荒野外部的衝擊。
它在拼命抵抗來自門板後方的巨大力量。
「你發現了什麼?」
季晚拖著腳步走到肖幕身側。
她順著肖幕的視線,看向那片裸露出來的金屬結構。
作為第九區最出色的底層機械師,季晚常年與廢棄的蒸汽鍋爐和走私列車的底盤打交道。
她不需要懂什麼古代城防學,她只看一眼那些金屬拼接的工藝,就能明白其中的門道。
季晚的目光落在三角承重底座邊緣的焊接紋路上。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冷空氣灌進氣管,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
她不顧斷裂左臂傳來的劇痛,向前跨出一步,將臉貼在黑鋼上。
「魚鱗防爆焊痕。」
季晚用右手食指指著那些層層疊疊的金屬焊縫,「在九區汽船廠,只有給高壓蒸汽核心加固的時候,才會用這種堆疊焊法。」
她轉過頭,看向肖幕。
「防爆焊痕的堆疊方向,永遠是從受力面向後方延伸,這樣才能保證焊縫在遭到正面撞擊時不會被撕裂。」
季晚咽下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手指在焊痕上刮過,「這根柱子上的所有焊痕,全是從一區裡面,向著我們站的這個方向堆疊出來的。」
季晚右腿向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另一塊裝甲板上。
「加固裝甲的受力面在裡面。」
季晚看著肖幕,上下牙齒打戰,發出咯咯的碰撞聲,「他們在防裡面的人出來。」
肖幕沉默著。
他死死盯著那些反向堆疊的焊痕。
冷汗順著鼻樑滑落,砸在腳下那塊剝落的黑色漆皮上。
在第九區,甚至在整個廢土世界的底層平民認知中,這道三十米高的鋼鐵絕壁,是保護第一區免受紅毛瘟疫和變異獸潮侵襲的絕對屏障。
所有人都在渴望跨過這道牆,進入那個絕對安全的伊甸園。
但現在,這根被刮開偽裝漆的承重柱,用物理法則,徹底推翻了這個流傳了幾百年的常識。
這堵牆在設計之初,就不是為了防禦外敵。
它是為了防範內部的衝擊。
嗚咽的風聲再次從半掩的門縫裡擠出來。
肖幕握緊骨刀,手背上的青筋一路蔓延到小臂。
他沒有去看那道半掩的門縫,而是抬起左手,將掌心貼在焊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