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拽著季晚的後衣領,將她拖進兩座烏鋼建築之間的狹窄夾道。
頭頂上方的蒸汽管道交錯盤旋,高壓閥門每隔三秒噴出一股白汽。
水霧在夾道里瀰漫,遮掩了兩人的身形。
季晚後背撞在金屬牆壁上。
她斷裂的左臂垂在身側,斷骨尖端在皮肉下頂出一個凸起。
她咬住下唇,把痛呼連同血腥味咽了下去。
汗水順著額頭滑落,流進眼眶,蟄得她閉上眼。
肖幕鬆開手,左腳向前跨出半步,將季晚擋在自己身後。
他右手倒握著骨刀,刀刃斜指地面。
刀尖距離金屬路面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夾道外的主幹道上,那隊剛切斷自己手指的新人類正邁著步伐遠去。
鞋底敲擊金屬路面的嗒嗒聲在城市上空迴蕩。
就在那隊新人類的腳步聲即將消失在街角時。
刺啦。
一陣電流聲打破了街道的平靜。
這聲音來自夾道斜對面的一根承重柱。
柱子表面鑲嵌著一台黃銅蒸汽廣播。
黃銅喇叭口布滿銅鏽,底部的齒輪箱在蒸汽壓力的推動下,發出摩擦音。
季晚右腳踩在地磚接縫處。
她右手摸向腰間,大拇指扣住了蒸汽炸彈的起爆拉環。
肖幕沒有回頭。
他左手向後探出,扣住季晚的右肩。
五指收緊。
掌心的老繭隔著帆布外套,壓在季晚的鎖骨上。
他手腕發力,將季晚按回了管道後方的陰影里。
肖幕沒有說話,只是將食指豎在唇邊。
黃銅喇叭口的電流聲逐漸平息。
齒輪咬合的咔噠聲中,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喇叭里傳了出來。
「第三百七十二次清潔工程進度通報。」
這聲音平仄一致,連斷句的停頓都固定不變。
機械零件碰撞模擬出人類音節。
合成女聲在街道上擴散,撞擊在兩側包裹著生物薄膜的建築上,被毛細血管吸收,又反彈回來。
「各街區生物能回收指標已達標。」
「廢棄排泄物與無用生物組織,已透過地下軌道送往底層熔爐,城市整潔度維持在絕對標準線之上。」
肖幕屏住呼吸,右耳側過,聽著廣播裡的聲音。
烏鋼立柱表面的低溫順著空氣輻射過來,他打了個寒顫。
「外區隔離帶執行穩定,第九區及周邊污染區未出現越界行為。」
黃銅喇叭里的齒輪轉動速度加快,合成女聲的音調隨之拔高了半個音階,傳進兩人耳中。
「偉大的清潔工程,將我們與外面的劣等基因徹底隔絕。」
「一區從未受到紅毛瘟疫的侵襲,外界的封鎖禁令,是我們獨占最高階生存資源的必要手段。讓那些未進化的野獸在廢土上自相殘殺,是維持生態平衡的最優解。」
季晚靠在金屬牆壁上。
她屏住了呼吸。
二十年來,在第九區那個貧民窟里,無數人為了半塊黑麵包互相捅刀子。
高塔長老會的治安官告訴他們,第一區是人類最後的堡壘,正在研發抵抗紅毛瘟疫的解藥。
每天都有人因為感染瘟疫被活活燒死,每天都有人祈禱一區的大門能夠開啟。
原來這全都是謊言。
這裡根本沒有瘟疫。
既不見屍橫遍野,也不見紅毛菌絲。
他們這些人,只是被圈養在三十米高牆之外的垃圾。
是被故意遺棄在廢土上,用來消耗變異獸潮的誘餌。
季晚的胸腔起伏。
她張開乾裂的嘴唇,大口呼吸。
她右手的指甲摳住炸彈外殼,手背繃緊。
血水順著她咬破的下唇流進脖頸,染紅了衣領。
她眼眶裡布滿紅血絲,盯著那台黃銅廣播。
肖幕看著季晚的右手。
他一言不發。
他只是將按在她肩膀上的左手收了回來,重新插進外套的口袋裡。
街道上的廣播還在繼續。
「讚美聖物。」
「高維輻射的洗禮,讓我們徹底脫離了碳基生物的低階趣味。」
「恐懼、悲傷、同情、憤怒。這些導致人類文明毀滅的劣質情感,已在正向進化中被完全剔除。」
「我們迎來了絕對的理智,我們是伊甸園中完美的新人類,齒輪與血肉的縫合,才是通向永恆的唯一途徑。」
聽到聖物和高維輻射這兩個詞彙,肖幕按住了胸口。
他插在口袋裡的左手,感受到了一股灼熱。
那塊貼著他掌心皮肉的玉盤碎片,正在震動。
碎片的稜角發燙,溫度穿透布料,在他的大腿外側烙出一片紅斑。
肖幕胃部翻湧,直衝咽喉。
緊接著,偏頭痛發作了。
劇痛順著腦神經蔓延。
肖幕咬緊後槽牙,口腔里傳出骨骼摩擦聲。
他眼球里的毛細血管爆裂,淤血覆蓋了鞏膜,將瞳孔染成暗紅。
那個紅毛怪物的影像,再次在他眼前閃爍。
怪物的嘶吼聲與廣播裡的合成女聲混雜,衝擊著他的理智。
肖幕左手攥住那塊發燙的碎片,握緊了拳頭。
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在口袋底部的絨布上。
疼痛讓他保留著最後的清醒。
他閉上眼睛,將腦海中那些零碎的線索拼湊在一起。
在第九區,焦屍王林敲響他的房門時,王林體內的紅毛菌絲對玉盤碎片產生過感應。
在地下走私列車上,那隻高階變異體,身上同樣攜帶著玉盤碎片的輻射波動。
而現在,一區的官方廣播裡,直接提到了散發高維輻射的聖物。
一條邏輯鏈條,在肖幕的大腦中成型。
第一區內部,藏著一塊體積遠超他手中這塊的玉盤碎片。
更可怕的是,一區的高層掌握了提取玉盤輻射的方法。
他們利用這種力量,改變了整個大區居民的生物形態。
他們用機械替換了器官,用輻射抹殺了情感,把人變成了這種由齒輪和肉體縫合而成的怪物。
這場所謂的正向進化,根本就是一場由玉盤碎片主導的畸形變異。
肖幕睜開雙眼。
他眼底的血絲褪去。
偏頭痛的餘韻還在神經末梢里跳動,但他已經適應了這種痛苦。
他鬆開左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指尖沾染的鮮血在冷空氣中凝固。
他右手反握著骨刀,大拇指摩挲著刀柄。
季晚用右手撐著牆壁,站直了身體。
她看著肖幕,眼眶裡的淚水打著轉。
她牙齒在嘴唇上咬出一排血印,右手大拇指依然套在炸彈的起爆拉環里。
肖幕轉過身。
他沒有去看季晚的眼睛,目光穿過蒸汽白霧,看向大道盡頭那片被生物薄膜包裹的建築群。
「去源頭。」
肖幕嗓音干啞,「找到主導這場正向進化的核心區域,那裡不僅有更大的玉盤碎片,更隱藏著紅毛瘟疫真正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