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閥門殘片砸在地板上,濺起火花。
血氣從缺口噴涌,澆在季晚身上,順著夾克往下滴。
牢房中央的蒸汽鍋爐發出一聲悲鳴。
失去心臟泵血的壓力緩衝,管線內部的變異能源失去動力。
導管幹癟,倒刺向內收縮,帶出黑血。
能源供給斷層引發了物理反應。
頭頂的白熾燈管爆出電流聲。
燈絲在超負荷與斷電的邊緣跳躍,底層牢房陷入頻閃。
白光與黑暗交替切割空間。
排風扇的葉片發出摩擦聲,轉速驟降。
機械轟鳴聲停了。
冷卻水管里的液體因為壓力失衡產生倒流,管道接縫處崩開,水珠混合著防腐液砸落下來。
季晚雙手握著管鉗,雙腿扎在黑水池裡。
血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
她沒有眨眼,盯著散熱柵欄上的殘軀。
弟弟的身體癱掛在裝甲上。
心臟停止了跳動。
生物電纜在半空中垂落,斷口處的銅絲不再爆出火花。
他四肢切口處,排雷管停止了摩擦。
在他即將咽下最後一口氣時。
弟弟那張被割去嘴唇的嘴動了一下。
面部僅存的肌肉纖維在拉扯。
他的下頜骨發出咔噠聲,上下牙床開合。
他發不出聲音。
季晚的呼吸停滯了。
她向前邁出半步,靴子在水裡趟出波紋。
她想要聽清弟弟在說什麼。
頻閃的燈光和蒸汽泄漏的嘶嘶聲掩蓋了一切。
肖幕站在距離季晚不到兩米的地方。
他沒有靠近鍋爐,雙腳釘在鐵皮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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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的紅血絲蔓延,灰白線條在視網膜上重構。
肖幕的視線穿透了血色蒸汽,鎖定了弟弟的面龐。
在側寫的微觀視野下,肖幕看到了弟弟臉頰兩側肌肉纖維的收縮軌跡。
沒有嘴唇的遮擋,人類發音時的口腔開合幅度、舌尖抵住上顎的位置、下頜骨下壓的深度,都遵循著物理規律。
肖幕的大腦將這些肌肉運動軌跡逐一拆解。
弟弟的牙床張開,舌根後縮。
第一個音節的口型。
「七。」
下頜骨上抬,牙齒短暫閉合。
「四。」
舌尖抵住下排牙齒,口腔張開。
「二。」
肖幕的呼吸變得平緩。
他強忍著大腦深處傳來的偏頭痛,將口腔里湧起的咸腥味咽了下去。
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張嘴上,不放過任何一個動作。
「麼。」
「九。」
「三。」
一連串斷斷續續的數字,透過無聲的唇語,傳遞到肖幕的視網膜上。
這不是人在痛苦下產生的囈語。
肖幕眨了一下眼。
他在腦海中調取出之前在通風管道里看到的實驗室結構圖,底層排污井的管線走向。
一區地下實驗室的座標系是以三維網格形式構建的。
前三個數字代表水平象限,中間兩個數字代表垂直深度,最後一個數字是區域密匙。
七四二,么九,三。
肖幕攥緊了手。
他明白了這串數字的重量。
半機械中樞連線著第一區的能源網路。
弟弟在被通電抽髓的日夜裡,每一次痙攣,每一次心臟被倒刺劃破的抽搐,都伴隨著神經元與管線的互動。
白醫抹殺了少年的意識,把他當成泵血的生物電池。
白醫沒有把廢料場裡撿來的垃圾當人看,也不會防備一個失去四肢和半個大腦的殘軀。
白醫算錯了一點。
少年在被剝奪了四肢、掀開骨髓、日夜承受高壓電流折磨的地獄裡,沒有喪失理智。
他利用自己與地下能源網路接駁的神經末梢,順著能源的流向反向逆推。
他感受著管線內部的壓力變化,感受著毒液輸送的終點。
他用這具軀體,用日夜的凌遲之痛,換來了這個指向白醫機密的座標鑰匙。
這是他留給姐姐,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反擊。
「七四二么九三。」
肖幕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串數字。
這串沾滿鮮血和骨髓的座標,被他烙印在記憶深處。
隨著最後一個數字的口型做完。
弟弟臉頰兩側的肌肉纖維斷裂。
他的下頜骨耷拉下來。
頭顱向前垂落,下巴砸在胸骨上,發出一聲撞擊。
覆蓋著白翳的眼球定格。
眼角不再有血水流出。
他死了。
牢房內的頻閃達到了極限。
砰的一聲脆響,頭頂最後幾根白熾燈管碎裂。
空間陷入了只有應急紅光閃爍的昏暗之中。
失去能源供給的不僅是物理照明裝置。
鑲嵌在牆壁縫隙里的顯微透鏡發出齒輪聲。
投射在半空中的全息投影開始扭曲。
白醫的身影在光幕中被拉扯成長條狀,雪花噪點覆蓋了他的臉龐。
擴音器里傳出刺耳的電流雜音。
白醫手裡端著的紅茶傾斜,茶水灑在了實驗大褂上。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鍋爐上那具停止跳動的殘軀,看著被砸碎的主閥門,眼角周圍的肌肉抽搐起來。
他設計的倫理悲劇,他引以為傲的藝術品,他維持城邦運轉的能源核心,在這一刻被終結。
「你們……」
白醫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帶著電音。
肖幕沒有看地上的季晚,未看那具殘軀。
他左手反握骨刀,拇指抵住刀鐔,手腕發力,將刀刃從刀鞘中推出半寸。
刀刃與刀鞘摩擦,發出一道金屬鳴音。
肖幕眼底的血絲尚未褪去。
他站在齊腳踝深的積水中,視線穿透頻閃的紅光,鎖定在牆壁上的投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