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機械中樞的心臟停止跳動,底層能源網路失去了唯一的泵血動力源。
主閥門被砸碎的缺口處,高壓變異能源徹底斷流。
乾癟的生物導管向內收縮,帶出大片黑血與碎肉,在黃銅鍋爐表面塗抹出大片污跡。
失去心臟泵血的壓力緩衝,地下能源池的毒液產生劇烈的物理倒灌。
警報聲響徹牢房。
紅色的應急頻閃燈光頻率達到了極限,將整個地下空間切割成血色與黑暗交織的碎片。
隱藏在金屬牆壁內部的擴音器傳出沉悶的機械合成音。
「底層能源中樞失效。」
「自毀倒計時啟動。」
「十。」
「九。」
合成音帶著強烈的電流雜音,在空曠的實驗室里迴蕩。
牆壁四周的金屬裝甲板開始劇烈震顫,固定裝甲的烏鋼鉚釘承受不住管線內部爆開的壓力,接連崩斷。
拇指大小的鉚釘彈射而出,砸在黃銅鍋爐的外殼上,濺起一連串耀眼的火花。
天花板傳出尖銳的金屬斷裂聲。
縱橫交錯的生鏽管線在極度的高溫與失壓下膨脹、扭曲,表面剝落大片鐵鏽。
一道長達數米的裂縫順著天花板的承重梁蔓延開來。
大塊的金屬碎石混合著剝落的隔熱層,從裂縫中傾瀉而下。
一截滾燙的蒸汽主管道從根部斷裂,帶著半截生鏽的閥門,砸落在距離黃銅鍋爐不到兩米的水池裡。
濺起的黑水高達三米。
高溫蒸汽順著管道斷口狂噴,將周圍的空氣加熱到沸騰。
滾燙的熱浪在狹小的空間裡翻滾。
「八。」
「七。」
倒計時聲還在繼續。
季晚跪在齊腳踝深的黑水裡。
碎石砸在身側,她沒有抬頭。
滾燙的血水順著她的短髮滴落,流過她布滿抓痕的臉頰。
她丟下了那把沉重的管鉗,雙手抱住弟弟殘缺的頭顱。
弟弟的頸椎骨髓腔里還插著半截被扯斷的生物電纜,斷口處的銅絲已經不再爆出火花,只剩下焦黑的痕跡。
季晚將那張沒有嘴唇的破損臉頰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
她張著嘴,喉嚨里發不出聲響。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視線越過眼前的虛空,毫無焦距。
大塊的金屬碎石砸在她的肩膀上,劃破了夾克的皮革,留下一道道血口。
一截崩斷的齒輪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帶走了一塊皮肉,鮮血湧出,順著下巴滴進黑水裡。
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她鬆開手裡的武器,任由碎石砸在背上。
在這個地下牢房裡,她親手砸碎了弟弟的心臟閥門。
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變成了一具拼湊而成的機械殘軀。
頭頂的天花板再次發出巨響,更大面積的龜裂在蔓延。
一塊重達數十斤的金屬格柵板向下滑脫,邊緣的連線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肖幕站在兩米外。
他左手攥緊骨刀刀柄,右手垂在身側。
眼底的紅血絲瘋狂蔓延,遺蹟側寫的灰白線條在視網膜上瘋狂跳躍,解構著整個牢房的坍塌軌跡。
他看清了季晚的狀態。
季晚癱坐在水裡,一動不動。
肖幕沒有開口。
肖幕閉上嘴。
他大步跨出,軍靴在黑水裡踩出沉悶的水花。
兩步跨到季晚身前。
肖幕彎下腰,右手一把揪住季晚夾克的後衣領。
手臂肌肉暴起,皮下暗紅色的角質層隱隱浮現。
他單臂發力,硬生生將季晚從血水裡提了起來。
「放開我!」
季晚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咆哮。
空洞的雙眼迅速充血。
她弓起背,雙手死死抱住弟弟的頭顱,不肯鬆手。
雙腿在半空中亂蹬,靴子的堅硬鞋跟狠狠踹在肖幕的小腿迎面骨上。
骨骼碰撞的悶響被爆炸的轟鳴掩蓋。
肖幕咬緊後槽牙,口腔里湧起濃烈的海水咸腥味。
他沒有鬆手,左手將骨刀插回腰間的刀鞘。
騰出左手,肖幕一把扣住季晚的手腕。
他的手指死死捏住季晚手腕的關節處,拇指壓在尺神經上。
劇烈的酸麻感傳遍季晚的雙臂。
她抱住弟弟頭顱的雙手失去了力氣,五指鬆開。
弟弟殘缺的頭顱滑落,砸在黃銅鍋爐的散熱柵欄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隨後滾落進渾濁的黑水池中。
「我要陪著他!你滾開!」
季晚張開嘴,一口咬向肖幕的手臂。
牙齒刺穿了肖幕風衣的皮革,深深陷入血肉之中。
鮮血順著季晚的嘴角流淌。
肖幕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右臂向上發力,將季晚整個人拋起半米高。
隨後,他迅速轉身,寬闊的後背迎向季晚下墜的身體。
雙手向後探出,抄住季晚的雙腿膝彎。
肖幕將季晚死死背在自己的背上。
「六。」
「五。」
倒計時的合成音變得極其尖銳。
頭頂傳來巨大的金屬斷裂聲。
那塊重達數百斤的金屬承重鋼板徹底脫離了天花板的束縛,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兩人的頭頂砸落。
鋼板邊緣布滿鋒利的斷茬,摩擦著空氣,帶起一串火星。
肖幕的視網膜上,灰白線條構築出鋼板的墜落軌跡和受力點。
躲不開了。
四周的退路已經被噴射的高溫蒸汽和墜落的碎石完全封死。
肖幕雙腿彎曲,底盤扎穩。
他托緊背上的季晚。
他屏住呼吸,體內的二階同化能力全面爆發。
暗紅色的角質層迅速衝破皮肉,覆蓋住他的整個脊背和雙肩。
骨骼發出劇烈的摩擦聲,肌肉纖維在極限狀態下絞緊。
肖幕弓起後背,將季晚的身體完全護在自己的身前。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上方。
砰!
沉重的鋼板狠狠砸在肖幕的後背上。
巨大的衝擊力順著脊椎傳導至全身。
肖幕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喉嚨深處湧上一股腥甜的逆血,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覆蓋在背部的暗紅色角質層大面積龜裂,鮮血從裂縫中滲出,染紅了風衣。
鋼板的鋒利邊緣切開了他左肩的皮肉,深可見骨。
肖幕的雙膝劇烈彎曲,膝蓋骨重重磕在金屬地板上。
他硬生生扛住了這股重量。
「四。」
「三。」
肖幕怒吼一聲,雙腿肌肉爆發出一股恐怖的力量。
他頂著後背上數百斤重的鋼板,強行站直了身體。
脊椎骨發出沉悶的爆鳴。
他向右側身,將背上的鋼板掀翻在地。
沉悶的撞擊聲讓整個牢房再次劇烈搖晃。
季晚趴在肖幕的背上。
她感受到了那股巨大的衝擊力,也感受到了肖幕緊繃的肌肉。
滾燙的鮮血順著肖幕的脖頸流淌下來,滴落在季晚的手背上。
那是肖幕的血。
季晚的反抗在這一刻停止了。
她呆呆地看著肖幕肩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抓緊。」
肖幕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肖幕咽下喉嚨里的血水。
他雙手死死托住季晚的膝彎,大步邁開。
「二。」
「一。」
肖幕揹著季晚,在全面崩塌的底層牢房中狂奔。
四周是噴涌的血色蒸汽,頭頂是不斷墜落的金屬殘骸。
火花在他們身邊飛濺。
肖幕踩著碎石向前跑。
視網膜上的灰白線條瘋狂運算,為他規劃出一條穿梭在死亡縫隙中的逃生路線。
肖幕托緊季晚的雙腿,加快了速度。
肖幕的靴子踩碎了擋路的一截齒輪,身形化作一道殘影,迎著前方不斷落下的閘門,向著唯一的出口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