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站在原地,膝蓋發軟。
海水咸腥味直衝鼻腔,蓋過了大廳里的防凍液氣味。
他盯著玻璃展櫃裡的那幅畫。
畫卷上踩在紅毛屍山上的神明,長著他的臉,穿著他的衣服。
腦海里的破碎畫面、深海里的水壓、耳邊的低語,讓他頭痛欲裂。
他沒能拯救這個世界。
他就是那個帶來末日的源頭。
引發紅毛瘟疫的惡魔也是他。
肖幕停止了呼吸。
胸前晶體左臂的光芒開始閃爍。
晶體表面的溫度降了下來,烤乾的血跡重新變得濕潤。
體內的同化能力失去控制,皮膚下的血絲停滯在血管里,不再分解毒素。
他雙眼失焦。
視線里的古畫、廢墟、大廳,全部融化成色塊。
大廳另一側,生化機甲發出轟鳴。
駕駛艙內,營養液翻滾,冒出氣泡。
白醫浸泡在液體中,僅剩的眼球貼著玻璃。
他看著肖幕垂下的左臂,看著閃爍的紅光,看著肖幕僵硬的軀體。
白醫臉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咧開嘴。
連線脊椎的生物管線同時收縮,將神經指令灌入機甲的運算中樞。
機甲腹部的蒸汽鍋爐發出嘶鳴,排氣閥門彈開,蒸汽將周圍的碎石吹得飛濺。
由殘肢和機械義肢縫合而成的右臂,被液壓傳動軸舉起。
肉柱表面的手指屈伸抓撓,皮肉裂開,布滿倒刺的肉刃彈射而出。
肉刃邊緣流淌著酸液,酸液滴落在鐵皮地面上,蝕出冒著白煙的孔洞。
機甲向前傾倒,將肉刃對準肖幕的頭頂劈了下去。
肉刃劃破空氣,發出尖嘯。
狂風捲起地面的粉塵,向著肖幕壓了過去。
尖嘯聲鑽進肖幕的耳膜。
他抬起頭,視線穿透了灰塵。
布滿倒刺的肉刃越來越近。
酸液滴落的軌跡、倒刺上掛著的碎肉、機甲齒輪摩擦的爆響,全部呈現在眼前。
他未啟動遺蹟側寫能力去拆解攻擊軌跡,也未調動腿部肌肉去閃避。
晶體左臂黯淡下去,變成了一塊暗紅色石頭,垂在身側。
他看著落下的肉刃,不帶恐懼,也無求生欲。
只剩下一片空洞。
自我存在的意義被抹殺。
如果他活下去的代價是世界被瘟疫吞噬,那麼他現在的掙扎,不過是一場笑話。
他放棄了。
他張開嘴,任憑狂風灌進喉嚨,閉上眼睛,等待著肉刃將他的軀體劈成兩半。
「肖幕!」
一聲嘶吼響起。
躲在發電機組後方的季晚,雙腿蹬在裝甲外殼上。
她未看生化機甲,也未看那把肉刃。
她的視線鎖在肖幕僵直的背影上。
她看著肖幕垂下的手臂,看著他閉上眼睛。
季晚咬破舌尖。
她將重量壓在雙腿上,軍靴在地面上踩出摩擦聲。
她從掩體後沖了出來,迎著狂風,撞向肖幕的側腰。
砰!
兩具軀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季晚的肩膀撞在肖幕的肋骨上,衝擊力將肖幕撞飛。
兩人橫飛出去。
肉刃擦著季晚的夾克後擺,劈在肖幕原本站立的位置。
轟隆!
鐵皮地面被肉刃劈開裂縫。
承重鋼架扭曲崩斷,碎石落下。
酸液向四周飛濺。
幾滴酸液落在季晚的小腿上,燒穿了布料,在皮膚上蝕出血洞。
兩人摔落在碎石堆里。
混凝土碎塊扎進季晚的手肘和膝蓋,鮮血順著傷口流淌。
季晚咬著牙。
她顧不上腿上的燒傷。
她雙手撐著地面,爬到肖幕身邊。
肖幕仰面躺在碎石堆里。
他睜著眼,瞳孔渙散,盯著大廳破裂的穹頂。
季晚呼吸急促。
她伸出雙手,揪住肖幕的衣領。
她用力攥緊,指甲摳進肖幕胸前的布料里。
她腰腹發力,將肖幕的上半身從碎石堆里拽了起來。
機甲拔出肉刃,齒輪發出摩擦聲。
白醫在營養液里大笑,機甲向他們轉過來。
季晚沒有回頭。
她將臉湊到肖幕面前。
她看著肖幕無神的眼睛,看著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淚水混著血污和灰塵滴落,砸在肖幕的臉頰上。
「你看著我!」
季晚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她揪住肖幕衣領的雙手發著抖,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她未問肖幕看到了什麼,也未問他為何放棄抵抗。
她盯著他的眼睛,對著肖幕嘶吼。
「不管畫裡那個怪物是誰!」
「不管你以前是什麼東西!」
季晚搖晃著肖幕的身體。
唾沫星子噴在肖幕的臉上。
「你現在是肖幕!」
「是答應過要帶我活下去的肖幕!」
嘶吼聲在大廳的牆壁間震盪,蓋過了機甲鍋爐的轟鳴。
這聲嘶吼順著肖幕的耳膜,撞進他的大腦。
臉頰上的泥水,喚醒了他僵死的神經。
他回過神來。
視線重新聚焦。
他看著季晚臉上的血污,看著她眼底的怒火,看著她發抖的嘴唇。
季晚手指傳來的痛感讓他清醒。
管他歷史斷代是什麼真相。
管他那幅畫裡畫的是神明還是惡魔。
現在,他在這片廢墟里。
他有血有肉,有心跳,有呼吸。
他就是肖幕。
肖幕咽了口唾沫,咽下了口腔里的海水咸腥味。
他眼底的空洞與茫然褪去。
他的眼神變得堅定。
他垂在身側的晶體左臂,爆發出暗紅光芒。
高熱蒸發了晶體表面的水汽,發出聲響。
肖幕反手握住了季晚揪在自己衣領上的手腕。
他一言不發,抬起頭。
他的視線越過季晚的肩膀,鎖定了逼近的生化機甲,鎖定了駕駛艙內白醫的臉。
殺意在他充血的眼球里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