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將喉嚨里湧出的內臟碎塊連同黑血一起吐在地上。
肺葉劇痛。
他沒有去管胸腔里的傷勢,右腿肌肉群絞緊,靴子鞋底在石膏板上碾出摩擦聲。
他從碎石堆里翻身躍起。
晶體左臂橫在胸前,高熱將他嘴角殘留的血跡蒸發成白煙。
廢墟里,五米高的機甲發出轟鳴。
蒸汽鍋爐同時加壓,排氣閥門噴射出白色蒸汽。
白醫浸泡在營養液里,眼球貼著防彈玻璃,死死盯著前方。
機甲那條縫合肉臂高高舉起,肉刃邊緣滴落的酸液在鐵皮地面上蝕出一個個孔洞。
肖幕壓低重心,視網膜上跳動起灰白色線條。
側寫能力全速運轉,將機甲下劈的軌跡、風阻和延遲時間全部分解。
就在他準備迎著肉刃切入火力盲區的那一刻。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了右側那面大面積剝落的偽裝牆皮。
玻璃展櫃嵌在牆體內部。
冷光源穿透了惰性氣體,將那幅古卷照得沒有任何陰影。
肖幕的視線掠過畫卷下方的燃燒城池,順著建築向上攀爬,定格在畫卷的正中央。
他的胸腔起伏著,卻在下一秒卡死。
呼吸堵在氣管里,完全停止了流動。
肖幕在不到零點一秒的時間內,瞪大了眼睛。
大廳里機甲的腳步聲、鍋爐的轟鳴聲、酸液的嗞啦聲,在這一刻從他的聽覺中樞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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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耳膜深處只剩下心臟砸在肋骨上發出的巨響。
那幅畫卷的正中央,並不是留白的蒼穹。
那裡堆疊著一座由人類軀體堆砌而成的屍山。
錦衣衛、百姓、士兵,他們的軀體被紅色菌絲強行縫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血肉王座。
在王座的最頂端,站著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腳踩著屍骸里鑽出的紅毛,身姿挺拔,俯視蒼生。
人影的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微微抬起,掌心向上攤開。
一塊青色玉盤,托在那隻手掌里。
玉盤的表面沒有半點裂痕,材質內部流轉著暗紅色紋理。
那種紋理的走向和色澤,與肖幕胸前的晶體左臂發出的光芒,沒有任何區別。
肖幕的頸椎骨發出僵硬的摩擦聲。
他將視線從那塊玉盤上移開,一點點向上移動,最終對準了那個神明的面部。
畫師用細膩的筆觸,甚至違背了水墨畫的寫意傳統,用類似寫實素描的技法,勾勒出了那張臉的骨骼起伏。
眉骨壓著眼眶,鼻樑骨中段有著駝峰凸起,下頜骨的轉折線條分明。
肖幕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張他對著鏡子看了二十多年的臉。
沒有任何偏差。
畫中人的五官輪廓,甚至是左側眉峰處那道細小疤痕,都被畫師用極淡的墨色點綴了出來。
寒意從肖幕的尾椎骨升起,順著脊柱直衝腦幹。
他死死盯著那個人影的軀幹。
畫中的神明未穿明朝的長袍,未披象徵權力的鎧甲,更未穿廢土世界裡常見的粗糙皮夾克。
那是一件厚帆布外套。
外套的款式極其現代。
左側胸口的口袋邊緣有著磨損痕跡,右邊袖口的位置,用暗色顏料點出了一塊洗不掉的泥漬。
外套的拉煉敞開著,拉煉頭上甚至畫出了半截紅色的尼龍編織繩。
肖幕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
那件衣服,正是他穿越前在沙漠深處進行古墓挖掘時,穿在身上的工作服。
那半截紅色尼龍繩,是他為了方便在風沙中拉拽拉煉,自己隨手系上去的。
劇烈的偏頭痛毫無徵兆地襲來。
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順著食道向上翻湧,喉嚨里泛起海水咸腥的味道。
視網膜上的灰白色線條立刻崩斷,化作大片雪花噪點。
肖幕腦海中無數次閃過的那些破碎畫面,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那隻長滿紅毛的怪物、那個在深海里被水壓擠碎肺泡無法呼吸的自己、那些在耳邊低語的聲響。
這些折磨著他的幻覺,此刻與這幅古畫重疊在一起,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拼圖。
肖幕的大腦被徹底清空。
他胸前的晶體左臂,內部流轉的光芒閃爍了兩下,溫度驟降。
他緊繃的肌肉群鬆弛,雙膝失去支撐力,軍靴在碎石上向後滑動了半寸。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有著完美邏輯鏈條的念頭,擊碎了他的理智防線。
他張了張嘴,看著畫中人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