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咬破了舌尖。
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蓋過了海水的咸腥味。
偏頭痛在腦殼裡來回拉扯。
他右腿膝蓋發力,股四頭肌傳來陣痛。
纏在傷口上的血污布條繃緊,滲出暗紅色的血液。
他忍著痛,從地面的積水中躍起。
靴子鞋底在鐵皮網格上擦出尖音。
地面積水被踩得四下飛濺,打濕了旁邊散落的檔案殘骸。
肖幕右手緊握著那把硬化骨刀。
刀柄上的血跡與掌心的冷汗混合,變得黏膩。
他的五指扣住刀柄,手背青筋凸起,小臂肌肉震顫。
他那條完成二階同化的晶體左臂,表面遊走著暗紅色的血絲,散發出高熱。
唰。
骨刀帶起一陣勁風。
骨刀停在中山裝男人的咽喉處。
刀尖刺破皮膚,血珠順著刀刃滾落,滴在灰色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暗色。
「你披著這張皮,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肖幕聲音沙啞,喉管裡帶著漏風的嘶嘶聲。
他胸腔起伏,呼吸噴打在對方臉上。
他盯著眼前的男人,觀察對方臉部肌肉的抽動。
廢土世界的基因可以被肆意重組。
任何熟悉的臉龐都可能是生化騙局。
白醫完全有能力克隆出一具軀殼。
男人沒有後退半步。
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肌肉放鬆。
他的瞳孔里倒映著螢光管散發的光芒,金絲眼鏡的鏡片在光線下折射出反光。
他雙手背在身後,呼吸平穩。
面對抵在氣管上的利刃,他沒有躲避。
「皮囊是基因的產物,我不需要披著它。」
男人聲音平穩,「我叫陳教授,第七區歷史記錄官。」
骨刀的刀刃在男人的頸動脈上壓出一道凹痕。
肖幕的手指關節用力收緊。
陳教授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推了推鼻樑上的黃銅邊框眼鏡。
「你心跳很快,伴隨著認知衝突,你認識這張臉。」
陳教授的目光越過肖幕的肩膀,看向遠處的金屬書架。
防腐塑膠薄膜在冷光下反射出光暈,照亮這片地下空間。
「把你的廢話咽回去,回答我的問題。」
肖幕將骨刀向前推進了一毫米。
陳教授收回視線,直視肖幕的眼睛。
「異界同位體。」
這五個字從陳教授的嘴裡吐出,落在廢棄圖書館裡。
肖幕眨了一下眼睛。
握刀的右手晃動,刀刃在陳教授的脖子上劃出一條更長的血痕。
陳教授抬起手,指向周圍那些被塑膠薄膜包裹的前文明檔案。
「幾百年前,這裡曾是一個完整的文明。那時未曾出現紅毛瘟疫、機械義肢和高塔長老會。但在明朝末年,一場災變抹除了歷史的連續性。」
陳教授語速平緩。
他邁開腿,皮鞋踩在鐵皮網格上,發出一聲迴響。
頭頂生鏽的蒸汽排氣管里,一滴冷凝水砸在腳下的積水中,發出滴答聲。
「那場災變不僅僅是病毒的肆虐,更是底層物理法則的崩塌。」
陳教授放下手,看著肖幕,「一股未知的力量,打破了時空的壁壘。它將另一個世界的基因資訊,強行投影到了這片廢土上。」
肖幕的呼吸停滯了。
口腔里那股海水咸腥味再次上涌。
胃酸灼燒著食道,偏頭痛發作,腦海里一陣刺痛。
「基因投影。」
陳教授繼續說道,聲音在金屬書架間迴蕩,「就像是用同一套模具,在不同的泥土裡倒出了形狀完全相同的雕像。這種跨越時空的基因烙印,導致了某些人在不同的世界裡,擁有了完全一致的面貌、骨骼結構,甚至是潛在的性格特質。」
他看著肖幕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你在這個世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這並非克隆和幻象。那是另一個時空的基因程式碼,在這個廢土世界結出的同位體果實。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裡,我們是跨越時空的相似存在。」
季晚站在肖幕側後方三米外。
她張開嘴。
冷空氣灌進肺里,引起一陣咳嗽。
她那雙纏滿布條的手握住扳手。
扳手握把在她的掌心裡硌出紅印。
小腿傷口處向外滲出組織液,滴在鐵皮網格上。
季晚的目光在肖幕和陳教授之間來回遊移。
她聽不懂什麼基因投影,也無法理解時空壁壘。
但她能看懂肖幕的反應。
她從未見過肖幕現在的樣子。
在面對白醫的生化改造人時,肖幕面無表情。
面對變異獸潮時,他動作利落。
但現在,這個穿著中山裝的學者,僅僅用了幾句話,就讓肖幕停下了動作。
季晚向前邁出半步,腳下的積水發出嘩啦聲。
她將扳手橫在胸前,全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肖幕聽到了季晚的腳步聲,但他沒有回頭。
他的視線停在陳教授臉上。
熟悉的魚尾紋,熟悉的曬斑,熟悉的推眼鏡動作。
這並非白醫的陰謀和生化騙局。
異界同位體。
這個理論,解開了肖幕大腦里錯亂的記憶。
他在第九區碼頭醒來時,旁邊是那具名叫肖幕的屍體。
那個與他同名同姓,長相一樣的原身。
原身留下的那本日記,記錄了無盡的眩暈和最終的自殺。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靈魂附體,占據了這個倒霉蛋的軀殼。
但如果陳教授的理論是真的,那麼那個跳海自殺的原身,就是他肖幕在這個廢土世界的異界同位體。
兩個世界的基因投影,在同一具軀殼上發生了重疊。
這就是他穿越的真相。
這就是他一使用能力,嘴裡就會湧出海水咸腥味的原因。
這並非伴生物,而是原身淹死在海里時,留在基因深處的記憶。
一陣劇烈的眩暈感襲來。
肖幕緊咬牙關,下頜骨的肌肉高高隆起。
他鬆開了緊繃的肩膀。
抵在陳教授頸動脈上的硬化骨刀,一點點向後撤回。
刀刃離開皮膚,帶起黏稠的血絲。
肖幕垂下右臂。
沉重的骨刀垂落在身側,刀尖直指地面的積水。
鮮血順著刀刃滑落,滴在黑色的水窪里,暈開一圈淡淡的紅色。
他沒有說話。
冷白色的螢光打在他的側臉上。
一半隱藏在黑暗中,一半暴露在光亮下。
他抬起那隻布滿暗紅色血絲的左手,用大拇指指腹,抹去嘴角溢位的唾液。
手指在嘴角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肖幕站在積水中,目光越過陳教授的肩膀,看向資料庫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