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照亮了翻滾的粉塵。
肖幕右臂肌肉繃緊,青筋凸起。
他握住骨刀,刀柄上的血跡混著汗水,有些黏膩。
他盯著前方的通道口。
螢光管照亮了幾米的區域,遠處的書架隱入暗處。
防腐塑膠薄膜反射出微光。
站在陰影邊緣的男人動了。
皮鞋踩在積水的鐵網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嗒。嗒。嗒。
腳步聲在廢棄圖書館裡迴蕩,帶起回音。
這聲音直逼肖幕。
男人邁開腿,走出了書架投下的陰影。
冷光打在男人臉上。
肖幕屏住呼吸。
這張臉,哪怕燒成灰,肖幕也絕對認得出來。
皮膚鬆弛,眼角滿是魚尾紋,花白頭髮梳理整齊。
他戴著眼鏡,目光平靜。
這與他在現代社會的導師陳教授一模一樣。
連左側眉骨上方的曬斑都在同一個位置。
「你認識他?」
季晚壓低嗓音。
她反握匕首,看了眼肖幕握刀的右手。
在廢土上,肖幕向來不怕變異獸潮。
季晚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種破綻。
肖幕沒有回答。他咽下一口唾沫,沒有出聲。
複製人?
生化幻象?
還是變異怪物?
白醫不清楚他來自現代社會,更不清楚陳教授的存在。
一區的生化改造人身上帶著機油味,而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只有紙張的霉味。
男人停下腳步。
他看著眼前舉著螢光管的年輕人。
他不看肖幕手裡的骨刀,也不理會一旁的季晚。
男人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併攏,推了推黃銅邊框眼鏡。
鏡片折射出反光。
就是這個動作。
遇到難題時,發現新線索時,或者準備訓斥學生時。
陳教授總是會推一下眼鏡。
兩根手指的角度、發力的輕重,完全一致。
這個習慣動作讓肖幕愣住了。
時空錯亂感將他吞沒。
周遭的現實開始扭曲。
金屬書架、前文明檔案,在視線里剝落。
漫天黃沙出現。
沙漠的狂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
考古探溝里,陳教授穿著衝鋒衣,拿著小刷子清理陶片。
陽光照下來,汗水順著陳教授的下巴滴在泥土上。
「肖幕,做學問要沉住氣。歷史的真相,就藏在這些細節里。」
記憶中的聲音與眼前男人的身影重疊。
陳教授放下手。
他看著肖幕,動了動嘴唇。
這不可能。
陳教授在現代社會,在陽光和綠洲里。
他不會出現在廢土,更不會出現在舊城資料庫里。
這股痛楚讓他頭皮發麻。
「唔!」
肖幕發出一聲痛呼。
他右腿的膝蓋砸在鐵網地面上,發出一聲巨響。
地面的積水飛濺,打濕了他的褲管。
他單膝跪地,脊背弓起。
舉著螢光管的右手抖動著,冷白色的光在牆壁上晃動,將三人的影子拉長。
胃部一陣翻騰。
一股海水咸腥味混著胃酸湧入口腔。
咸澀、腥臭,帶著海藻腐爛的氣息。
它充斥著肖幕的味蕾。
他在第九區碼頭醒來時,嘴裡就是這味道。
這是他穿越的伴生物,是他不屬於這裡的證明。
他張開嘴乾嘔,吐出幾口酸水。
酸水滴落在腳下的鐵皮上,發出滴答聲。
「肖幕!」
季晚跨前一步,用肩膀頂住肖幕。
她抓住肖幕的胳膊,試圖將他拉起來。
季晚轉過頭,盯住穿著中山裝的男人。
她將匕首橫在胸前,刀尖直指對方:「退後!別靠近他!」
男人站在原地,眼神平靜。
肖幕聽不到季晚的呼喊。
他鬆開螢光管,任由它掉落在積水中。
他騰出左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手指的高溫燙焦了他鬢角的頭髮,但他沒有反應。
他用疼痛來對抗腦海里的混亂。
他的視線在記憶與現實中拉扯。
一秒鐘,他看到的是沙漠裡的考古現場;下一秒,他看到的又是地下資料庫。
陳教授的臉在視線中不斷交替。
肖幕喘息著,胸腔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痛楚。
他睜大眼睛,透過指縫,盯著前方的男人。
男人的站姿、推眼鏡的頻率、甚至看向他的眼神,全都沒有變。
這絕非巧合。
在這個基因都能被扭曲成怪物的世界裡,沒有巧合。
肖幕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他按在太陽穴上的手指收緊,指甲刺破皮膚,一滴鮮血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骨刀的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