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區最深處的地下管道網路中,蒸汽冷凝水順著生鏽的排氣管壁滴落,砸在積水的鐵皮網格地面上,濺起一圈圈帶著鐵鏽味的黑色水花。
肖幕將身體緊緊貼在潮濕的磚牆上,屏住呼吸。
一台重型機械巡邏犬踩著沉重的履帶,從前方十米外的十字路口駛過。
巡邏犬頭部的探照燈光柱在黑暗中掃射,光線切割著懸浮的工業粉塵。
這台機械畜生的腹部裝載著高頻聲納探測儀。
它的履帶碾碎了地上的動物骸骨,發出咔嚓聲。
季晚跟在肖幕身後,她那雙纏滿血污布條的手死死扣住牆壁凸起的磚塊。
兩人在下水道里潛行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們依靠季晚在廢棄圖書館破譯的座標,在下水道里穿梭,避開了十二道聲控警報器和六隊機械治安官的交叉巡邏路線。
季晚的小腿傷口因為長時間的涉水而發白翻卷,但她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履帶碾壓地面的摩擦聲逐漸遠去。
肖幕從陰影中探出身子,靴子踩在積水中,避開那些容易發出聲響的金屬碎片。
他抬起右手打了個戰術手勢,示意季晚跟上。
通道走到盡頭,一堵金屬牆壁橫亘在兩人面前。
這裡就是座標指向的終點——舊城資料庫的入口。
這扇大門並非由鋼鐵鑄造。
厚達半米的鉛塊表層,覆蓋著一層已經碳化發黑的變異生物組織。
那些乾癟的血管和神經纖維死死纏繞著門軸和鎖芯。
鉛塊能有效隔絕輻射,而變異生物組織則充當了活體密封膠,將這座前文明的資料庫徹底與外界隔離。
肖幕站在大門前,目光鎖定在門中央那個直徑超過半米的黃銅齒輪鎖芯上。
鎖芯內部的機械結構極其複雜,數十根粗壯的金屬鎖舌深深嵌入牆體。
那些鎖舌表面布滿了防腐蝕的特種塗層,散發著金屬光澤。
「沒有鑰匙孔,這是單向封閉的死鎖。」
季晚壓低聲音。
她用纏著布條的手指敲了敲鉛塊表面,發出的聲音沉悶短促。
「強行爆破會觸發整個底層建築的坍塌,把我們活埋在這裡。」
肖幕沒有回應季晚的話。
他脫下那件沾滿機油的風衣,將其扔在積水裡。
他向前邁出一步,右腿屈膝,拉開一個馬步。
靴子的防滑鞋底死死咬住鐵皮網格。
他體內的二階同化能力超載運轉。
皮下血管暴突,暗紅色的光芒從他的左側肩膀一路向下蔓延。
那條左臂在幾秒鐘內完成了碳化與結晶,化作一條散發著高熱的晶體手臂。
高溫蒸乾了周圍的水分,形成一圈白色的水蒸氣。
晶體手臂表面遊走著血絲,肌肉纖維斷裂又重組的聲響在通道里格外響亮。
肖幕抬起晶體左臂,五指併攏化作錐形,對準了那個黃銅齒輪鎖芯。
他腰腹肌肉群絞緊,脊椎骨發出一連串爆響,將全身的力量全部集中在左臂的尖端。
砰!
晶體手掌以極快的速度,狠狠砸在鎖芯正中心。
火花伴隨著金屬碎裂聲向四周飛濺。
厚重的鉛塊在暴力面前發生扭曲形變,那些纏繞在鎖芯上的變異生物組織被晶體手臂的高溫氣化,冒出黑煙。
肖幕沒有停頓。他將刺入鎖芯的晶體五指彎曲,死死扣住內部的主傳動齒輪。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右腿用力蹬踏地面,將身體向後拉扯。
嘎嘣!
尖銳的金屬斷裂聲在地下空間內迴蕩。
數十根嵌入牆體的金屬鎖舌被硬生生扯斷。
那個重達幾百斤的黃銅齒輪鎖芯,被肖幕連根拔起。
他隨手一揮,將這坨廢鐵砸在十米外的牆壁上,砸出一個深坑。
失去鎖芯的固定,沉重的大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肖幕雙臂抵住鉛塊表面,小腿肌肉繃緊,用力向前推去。
嘎吱!
門軸處常年積攢的鐵鏽被強行剝離,大門被緩緩推開一道僅供一人透過的縫隙。
一股複雜的氣味順著縫隙撲面而來。
那不是廢土世界常見的機油和焦肉味。
這股氣味中夾雜著陳舊紙張腐爛的霉味、高濃度防腐劑,還有一種古墓般的土腥味。
這股土腥味鑽進肖幕的鼻腔,直衝大腦皮層。
他頭部的偏頭痛再次發作,口腔里湧起那股熟悉的海水咸腥味。
口袋裡的那枚玉盤碎片也開始散發出高熱,燙貼著他的大腿外側。
他用力咬住下唇,用疼痛強行壓制住腦海中的眩暈感,將湧上喉嚨的酸水咽了回去。
門內的空間黑暗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肖幕從戰術腰帶上拔出一根工業螢光管。
他雙手握住管身兩端,用力折斷內部的玻璃管。
化學物質發生劇烈反應,爆發出冷白色螢光。
他舉起螢光管,將其探入門縫,照亮了前方的黑暗。
就在冷光碟機散黑暗時,肖幕的右腳剛剛邁出門檻,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徹底僵硬。
資料庫內部的空間十分寬廣。
兩側排列著高達十幾米的金屬書架,書架上堆滿了被防腐塑膠薄膜包裹的前文明檔案。
那些檔案在冷光下反射出慘白的光暈。
那個人影背對著大門,雙手背在身後。
他穿著一件舊時代的灰色中山裝,衣服的布料雖然陳舊,但被打理得十分平整。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乎其微,就那麼悄無聲息地融入在黑暗中。
他早就等在這裡了。
季晚從肖幕身後探出頭,看清人影時,她本能地拔出腰間的卷刃匕首,反握在手裡。
她纏滿布條的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滲出鮮血,鮮血順著刀柄滴落在地。
「退後。」
肖幕語氣凝重。
他的晶體左臂再次亮起暗紅色的光芒,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
那個人影聽到了身後的動靜。
他站在原地,並未拔出武器。
他只是緩慢地,轉過了半個身子。
工業螢光管的冷白光線,打在那個人的側臉上。
那是一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龐。
皮膚鬆弛,眼角帶著深深的魚尾紋。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梳理得整整齊齊。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在廢土這個連生存都成奢望、所有人都在為了變異能源和機械義肢互相殺戮的世界裡,這副有著舊時代書卷氣的金絲眼鏡,顯得十分違和。
人影完全轉過身來,正對著肖幕和季晚。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輕輕推了推那副金絲眼鏡的鼻托。
鏡片在螢光管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道反光。
肖幕看清對方面容時,愣在原地。
他舉著螢光管的右手抖了一下。
冷光在空中晃動,將那張臉龐照得更加清晰。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臉頰輪廓,甚至連推眼鏡時輕微皺眉的動作,都分毫不差。
這個人,長得和他現代社會的考古學導師,在西北大沙漠裡帶他挖掘古墓的陳教授,一模一樣。
肖幕的呼吸在這一刻放緩。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嘴唇發白。
陳教授站在金屬書架的陰影邊緣,平靜地看向肖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