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陳教授按下魯班鎖最後一個節點的餘音還在通道內激盪,青銅重門已經在高壓蒸汽的推動下向兩側滑開。
沉重的金屬門板在生鏽的軌道上碾壓出刺耳的尖嘯聲,幾百年的銅綠和灰塵簌簌落下。
門框四周的縫隙里,密封條早已碳化,碎屑伴隨著蒸汽噴涌而出。
門徹底敞開,一股暗紅色輻射氣息從門後撲面而來。
這股氣流肉眼可見。
它帶著高溫,直接將通道地面的積水蒸乾。
鐵皮網格上爆發出呲啦的爆鳴聲,水蒸氣還沒來得及升騰,就被暗紅色的輻射光芒吞噬。
牆壁上原本覆蓋的白霜在接觸到這股氣流時化作沸騰的水珠,順著青苔滴落,連帶著孢子植物都枯萎焦黃。
肖幕首當其衝。
他站在距離大門不足一米的位置,直面了這場風暴。
偏頭痛發作。
劇痛刺穿了他的大腦皮層,順著神經末梢一路扎進腦髓深處。
肖幕閉上眼,視線里的世界變成無數塊跳動的暗紅色碎片。
他發出一聲悶哼,雙膝彎曲,砸在鐵皮網格上。
靴子的膝蓋護甲與金屬地面碰撞,砸出沉悶的巨響,連帶著整條通道的承重鋼樑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肖幕!」
季晚在後方大喊。
她本能地想要衝上前,但那股暗紅色的氣浪夾雜著極高的溫度,直接撞在她的胸口。
季晚被氣浪掀得向後倒退了三步,後背狠狠撞在通道的混凝土牆壁上。
她手裡的重型扳手脫手掉在地上,發出噹啷的脆響。
她抬起雙臂交叉擋在臉前,狂風吹亂了她沾滿灰塵的短髮,高溫灼燒著她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水泡,讓她根本無法靠近青銅門半步。
陳教授更是狼狽。
他本就靠著牆壁,氣浪襲來時,他整個人被壓在混凝土上動彈不得。
他鼻樑上那副帶著裂紋的黃銅邊框眼鏡,在輻射的高頻震盪下發出一聲脆響,左側的鏡片碎開。
玻璃碴飛濺,劃破了他的眼角,鮮血順著臉頰流淌下來,但他連抬手擦拭的動作都做不到。
他只能睜著那隻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背影。
肖幕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風衣下的胸腔正在震顫。
那是他體內已經融合的兩塊玉盤碎片在共鳴。
原本蟄伏在血肉中的碎片在肖幕的肋骨後方高頻震動,讓他的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每一次震顫,都伴隨著劇痛。
他的肺泡、肝臟、脾胃,所有的內臟都在這股共鳴下扭曲、擠壓。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肖幕咬緊牙關,牙齒發出摩擦聲。
下唇被他自己咬破,鮮血溢位,卻在流出嘴角時被高溫蒸發,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痂。
「呃啊——」
嘶吼從他喉嚨擠出。
他握著骨刀的右手發力,將刀尖扎進面前的生鏽鐵皮網格中。
刀刃切開金屬,火星四濺。
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這把刀上,以此來維持自己不被體內的劇痛擊垮。
在狂暴氣息的持續沖刷下,他完成了二階同化的左臂徹底失控。
暗紅色的光芒從他左肩的關節處爆發,一路向下蔓延。
晶體化的皮膚表面,溫度飆升到了一個駭人的地步。
空氣在高溫的炙烤下發生扭曲,連光線都變得光怪陸離。
更可怕的異變正在發生。
肖幕左臂晶瑩剔透的皮下組織里,密密麻麻的紅血絲開始瘋狂生長。
這些血絲不再是靜止的紋理,它們活了過來。
它們宛如一條條嗜血的線蟲,在肖幕的肌肉纖維和血管之間快速蠕動、穿梭。
它們互相糾纏、吞噬,甚至突破了晶體皮膚的束縛,向著空氣中探出細小的紅色觸鬚。
「那是什麼東西!」
季晚透過手指的縫隙,看到了肖幕手臂上的異變。
她瞪大了眼睛,呼吸停滯。
那些蠕動的紅血絲讓她想到了第一區實驗室里那些被改造成怪物的畸形生物,想到了她親手終結的那個異變體弟弟。
她忘記了小腿傷口的劇痛,邁出一步,伸手去撿地上的扳手。
她的手指碰到金屬扳手柄,燙出幾個水泡,但她依然死死攥住了它。
陳教授靠在牆上,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肖幕手臂上那些探出皮膚的紅色觸鬚,睜大了眼。
「歷史斷代的污染源……這就是基因投影的具象化。」
陳教授的聲音在狂風中支離破碎,他的手指摳緊了牆壁的縫隙,指甲劈裂,鮮血塗抹在青苔上,「他在同化這種力量!」
肖幕聽不到身後的聲音。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和血液沸騰的轟鳴。
他張開嘴喘息著。
冷空氣被吸入肺部,卻被體內的溫度加熱成蒸汽。
伴隨著喘息,一股海水咸腥味湧入他的口腔。
這味道比以往任何一次偏頭痛發作時都要清晰。
它帶著海藻味和死魚的腥臭味。
這股味道直衝他的鼻腔,刺激著他的淚腺,讓他幾欲作嘔。
他嘗到了海水的咸苦,甚至感覺到海水正從他的氣管里向上倒灌。
腦海中記憶湧現,那個長滿紅毛的怪物,站在黑色大海上注視著他。
但肖幕沒有閉上眼睛。
他頂著劇痛,頂著口腔里的海水咸腥味,死死盯著青銅門後那片黑暗。
黑暗吞噬了通道里的螢光,向外噴吐著暗紅色的輻射風暴。
肖幕看向裡面。
體內的兩塊碎片正在給他最直接、最狂暴的反饋。
那是同源的呼喚,是跨越了幾百年時空的宿命糾纏。
他握緊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將左臂死死按在地上,用絕對的理智去對抗肉體的失控。
「給我……回去。」
肖幕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他調動全身的肌肉,強行切斷了左臂與體內碎片的共鳴迴路。
他用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將那些試圖鑽出皮膚的紅色觸鬚硬生生壓制下去。
蠕動的紅血絲遭到了強烈的抵抗。
它們在晶體皮膚下瘋狂扭動、掙扎,試圖衝破這層牢籠。
肖幕的左臂在高溫和劇痛中劇烈顫抖,每一次顫抖都在鐵皮地面上砸出一個凹坑,金屬網格在他的掌心下嚴重變形。
十秒鐘。
這十秒鐘對於肖幕來說格外漫長。
最終,那些活物般的紅血絲停止了瘋狂的生長。
它們不甘地退回肌肉纖維深處,重新變成了靜止的暗紅色紋理。
左臂的高溫開始緩慢下降,空氣中的扭曲感逐漸消失。
青銅門後噴涌的暗紅色輻射風暴也隨之減弱,最終收縮回那片黑暗之中。
通道里安靜下來。
只有高壓蒸汽從管道裂縫中泄漏的嗤嗤聲,和地面積水重新匯聚的水滴聲。
季晚放下擋在臉前的手臂,大口喘著粗氣。
她渾身被汗水浸透,機油味和汗酸味混雜在一起。
她攥緊扳手,盯著肖幕的背影。
陳教授滑坐在地上,大口呼吸著。
他推了推那副只剩一個鏡片的黃銅眼鏡,手指在不停地發抖。
肖幕拔出插在鐵皮網格里的硬化骨刀。
他單手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
靴子踩在被高溫烤乾的鐵皮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破損的風衣下擺在殘存的氣流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回頭看季晚和陳教授。
肖幕轉過臉。
他眼底深處,因為劇痛而產生的血絲還沒有褪去,閃爍著偏執的光芒。
這種光芒里褪去了恐懼與恐慌。
只剩下獵人鎖定獵物時的瘋狂。
他抬起右手,骨刀的刀尖指向青銅門後那片黑暗。
「第三塊玉盤碎片。」
肖幕的聲音沙啞。
他停頓了一下,刀尖在空氣中穩穩地定住。
「絕對就在這間密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