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風暴徹底平息。
高濃度液態水銀在高溫下揮發,順著殘破的排風通道向上攀爬。
鐵皮網格正在冷卻,不斷爆出金屬收縮聲。
肖幕站在原地,右臂卡在青條石牆壁的裂縫裡。
他咬緊牙關,腰腹肌肉收縮,將硬化的右臂從變形的青銅齒輪縫隙中拔了出來。
斷層刮擦著晶體表面,帶出一串火星。
右臂的暗紅晶體開始剝落,白色的粉末混雜著汗水,順著他充血的肌肉纖維往下流淌。
肖幕跨過地上那一灘冒著黑煙的鐵水,靴子踩在膿血上。
他走到那堆怪物殘骸前,拔出腰間的骨刀,用刀尖挑開一截焦黑的脊椎骨。
裡面乾乾淨淨。
暗紅色菌絲在液態水銀和高溫的雙重絞殺下完全溶解。
三隻高階紅毛怪物已經斃命。
季晚鬆開攥著扳手的手指,掌心被汗水浸透。
她大口喘氣,引發一陣咳嗽。
她轉過頭,正準備去攙扶跌坐在牆角的陳教授。
陳教授卻一把推開了季晚的手臂。
陳教授手腳並用,在布滿冰渣和鐵水的網格上向前爬行,撲向那堵被肖幕砸開的青條石牆。
牆體內部的巨型青銅齒輪已經停止了轉動。
陳教授伸出雙手,十指按在青銅齒輪上。
皮肉接觸高溫金屬,發出嗞啦聲。
「你的手不想要了!」
季晚衝上前,一把揪住陳教授的後衣領,試圖將他向後拖拽。
陳教授摳住齒輪的縫隙,任由掌心被燙出水泡。
他轉過頭盯著季晚。
「你懂什麼!你看這傳動比!你看這卡榫的咬合度!」
陳教授甩開季晚的手,指甲在青銅表面抓撓,刮下一層層黃褐色的銅鏽。
銅鏽剝落,顯露出下方刻入金屬內部的繁複雲雷紋和幾個筆畫遒勁的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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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教授將臉貼在齒輪上,閱讀著那些文字。
他的眼淚混合著汗水,流進眼角的血痂里,又滴落在青銅表面,蒸發成白氣。
「天啟六年……工部督造……」
陳教授動了動嘴唇。
他轉過身,背靠著青條石牆,看著走過來的肖幕,雙手在半空中毫無規律地揮舞著。
「這不是普通的防禦機關!你們根本不明白這代表著什麼!」
陳教授指著身後的龐大機械結構,聲音在狹窄的迴廊里激盪,「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泡在地下水裡,這些青銅齒輪的誤差依然沒有超過零點一毫米!它們利用地底深處的地熱作為原始動力,透過水銀艙的壓差實現動能轉換,這就是一台完美的永動機雛形!」
季晚站在一旁,看著陳教授,沒有接話。
陳教授指著那些咬合緊密的齒輪,繼續嘶吼:「這證明了什麼?這證明在三百年前的明朝末年,我們的祖先就已經觸碰到了蒸汽時代的門檻!他們掌握了機械文明,這種精密的製造工藝,就連第一區現在的生化車間都無法復刻!」
青銅造物歷經歲月侵蝕,依然能夠運轉。
迴廊里的回音逐漸散去。
陳教授揮舞的雙手垂落,砸在鐵皮網格上。
他轉過頭,看著地上那三灘紅毛膿血。
「如此輝煌的文明……距離徹底改變世界只差臨門一腳。」
陳教授攥緊拳頭,鮮血流了出來,「卻在那場突如其來的紅毛瘟疫中,灰飛煙滅。所有的工匠、所有的圖紙、所有的希望,全都被這些怪物撕成了碎片。歷史被徹底掩埋,我們現在的世界,不過是在廢墟上苟延殘喘的怪胎。」
肖幕站在原地看著陳教授。
他的偏頭痛再次發作,大腦深處傳來陣陣刺痛,口腔里泛起一股海水咸腥味。
這股味道直衝鼻腔,讓他胃部一陣痙攣。
他沒有去接陳教授的話。
肖幕閉上眼睛。
空氣灌入肺泡,引發一陣刺痛。
他藉著這股痛覺,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
左臂和右臂上殘存的暗紅色血絲退回皮下,晶體化組織消散。
肖幕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睜開眼睛,視線越過跌坐在地的陳教授,直接投向迴廊的最深處。
那裡原本被黑暗和蒸汽遮蔽,隨著水銀風暴的沖刷,通道盡頭的景象暴露出來。
那是一扇門。
一扇鑲嵌在青條石牆壁深處的金屬大門。
門面上未見雲雷紋和明代的銘文,只有一道道如同血管般蜿蜒的暗紅色凹槽,散發著微光。
這扇門與周圍的明代建築格格不入。
肖幕踩碎地面殘存的冰渣,走到那扇金屬大門前。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骨節摩擦發出一連串爆響,肖幕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