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上的劇痛扯碎了眼前的血色方塊。
鐵鏽味蓋過了鼻腔里的腐臭,讓他找回了理智。
他鬆開握著骨刀的右手,指骨僵硬。
但他沒能徹底脫離危險。
現實世界的輪廓在右眼視野里褪色。
腳下的鐵皮網格、殘存的水銀白煙、季晚掛著冰渣的臉龐,全化作灰色線條。
物理法則失效了。
一股極其蠻橫的力量直接切斷了他的視神經。
這股力量源自他胸腔深處那兩塊震顫的玉盤碎片。
意識被剝離肉體,墜入黑暗漩渦。
失重感剝奪了肖幕的平衡。
他聽不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感受不到下巴上滴落的鮮血。
黑暗退去。
赤紅色火光填滿了視野。
高溫氣浪帶著濃烈的焦糊味撲面而來,灌進他的鼻腔。
這不是一區地下迴廊的冷風。
肖幕站在一條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中央。
四周燃著戰火。
城牆斷裂崩塌,青磚砸碎了街道兩旁的商鋪。
飛簷斗拱在烈火中發出劈啪的爆裂聲,帶著火星的橫樑砸在地面上,揚起黑灰。
這是一座古代城池。
建築風格、街道布局,全都是明代規制。
哀嚎聲刺破了火海的轟鳴。
肖幕轉過頭。
距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個穿著明代鴛鴦戰襖計程車兵在地上瘋狂翻滾。
士兵的頭盔滾落在青石板上,露出潰爛的頭皮。
暗紅色的菌絲正從他的眼眶、鼻腔和耳朵里噴涌而出。
士兵的雙手死死摳住咽喉,指甲在脖頸上抓出血痕。
他張開嘴想要呼救,喉嚨里卻擠出骨骼摩擦聲。
紅毛覆蓋了士兵的全身。
他抽搐兩下,停止了掙扎,變成了一具畸形怪物。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街道盡頭,成百上千個古人正在經歷異變。
穿著長衫的書生、梳著雙丫髻的女童、推著獨輪車的商販,全都在暗紅色菌絲的絞殺下扭曲變形。
肉體溶解,骨骼重組。
整座城池化作血肉磨盤。
肖幕站在原地。
高溫炙烤著臉頰,但他感覺不到溫度,只覺得冷。
他的視線越過滿地蠕動的紅毛怪物,投向城池中央那座尚未倒塌的祭台。
祭台由漢白玉砌成,表面布滿繁複的雲雷紋。
一個人站在祭台的最高處。
那人穿著一件破損的明代飛魚服。
暗紅色的菌絲穿透了絲綢布料,四處狂舞。
他沒有受到瘟疫的折磨。
他就是瘟疫的源頭。
一塊散發著幽藍光芒的玉盤懸浮在他的胸前。
玉盤表面流轉著機械紋路,每一次閃爍,都會向外釋放出一圈輻射波紋。
波紋掃過之處,城池中的古人加速異變,建築加速腐朽。
肖幕屏住了呼吸。
他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那張臉沒有被紅毛覆蓋,五官輪廓在火光下清晰。
高挺的鼻樑,冷峻的眉眼,緊抿的薄唇。
那是肖幕自己的臉。
祭台上的肖幕毫無人類情感。
那雙眼睛裡儘是理智與漠然。
他注視著腳下這座正在化為煉獄的城池。
肖幕抬起右手。
懸浮在胸前的玉盤爆發出紅光。
紅毛瘟疫以祭台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肖幕睜大了眼睛。
他想要後退,雙腿卻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一股海水咸腥味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戰場上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這股味道太熟悉了。
肖幕的胃部一陣抽搐。
這不是廢土世界該有的氣味。
這是現代社會,西北大沙漠深處那座古墓里的味道。
穿越前的記憶湧入他的腦海。
那座規制反常的明代古墓里,墓室中央擺著一具鋼化玻璃棺材。
棺材裡躺著一具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棺材裡那塊完整玉盤時,墓室坍塌了。
地下水從裂縫中倒灌。
海水灌進他的鼻腔、氣管,填滿他的肺泡。
極度的缺氧帶來肺部劇痛。
幻覺中的肖幕體會到了完全相同的憋悶感。
海水咸腥味堵死了他的氣管。
他張大嘴巴,卻吸不到氧氣。
肺泡在胸腔里痙攣,血液停止流動,心臟的跳動聲在耳膜上敲擊,越來越慢。
祭台上的那個肖幕轉過頭,視線穿透火海,鎖定了站在街道中央的肖幕。
兩個長著同一張臉的人,跨越了虛幻與真實的邊界,目光交匯。
惡魔笑了笑。
一聲巨響。
幻覺空間布滿裂紋,隨後崩碎。
「肖幕!」
尖銳的呼喊聲刺破耳膜。
肖幕睜開雙眼。
左眼的視力重新恢復。
昏暗的地下迴廊、鐵皮網格上的水銀白霜、牆壁深處那扇帶有暗紅色凹槽的金屬大門,重新占據了他的視野。
他雙膝重重砸在鐵網上,雙手死死摳住網格的邊緣。
「嘔——」
肖幕低下頭,胃部劇烈痙攣,大口嘔吐起來。
他一天沒有進食,胃裡只有酸水。
黃綠色的膽汁混合著嘴唇上流下的鮮血,滴落在水銀白霜上,砸出一個個焦黑的孔洞。
冷汗浸透了他的黑色風衣。
汗水順著額前的碎發往下滴,流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
他劇烈地喘息著,貪婪地將地下迴廊里的冷風吸進肺里。
季晚半跪在肖幕身側。
她的雙手懸在半空,距離肖幕的肩膀不到兩厘米。她不敢碰他。
剛才那一刻,肖幕身上爆發出的輻射波動,讓季晚的第六感瘋狂報警。
「你把刀放下。」
季晚盯著肖幕插在戰術皮套里的骨刀,聲音緊繃。
她的呼吸很亂,右手死死攥著那把沾滿怪物膿血的重型扳手。
肖幕沒有看季晚。
他鬆開摳住鐵網的手指,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退後。」
肖幕聲音沙啞,「別碰我。」
季晚咬著牙,向後挪動了半步。
肖幕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血跡。
他盯著手背上的紅,大腦飛速運轉。
那不是幻覺。
幻覺是大腦基於恐懼和潛意識虛構的產物。
但剛才那個空間裡的每一個細節,青石板的紋路、飛魚服的材質、玉盤的機械構造,甚至那股海水咸腥味,都十分真實。
那是記憶。
是玉盤碎片封存的、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真實發生過的歷史畫面。
他看到了明朝的毀滅。
他看到了紅毛瘟疫的爆發。
最致命的是,他看到了那個引發一切的源頭。
那個長著他的臉,拿著完整玉盤的惡魔。
為什麼會是自己?
同位體?
還是某種基因的複製?
陳教授說過,玉盤是基因投影儀,異界同位體是現代世界資訊的投影。
如果那個惡魔是自己的同位體,那意味著什麼?
一個邏輯鏈條在肖幕腦海中成型。
如果引發瘟疫的惡魔就是他自己,如果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僅僅是為了補全這個歷史的閉環……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起,順著脊柱直衝後腦勺。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廢土世界的過客,是一個為了活下去而掙扎的求生者。
但現在,玉盤告訴他,他就是這場末日的締造者。
肖幕撐著膝蓋,緩慢地站起身。
他的雙腿還在發抖,右膝的傷口滲出鮮血,染紅了戰術長褲。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季晚的肩膀,死死盯住走廊盡頭那扇鑲嵌在青石牆壁深處的金屬大門。
門面上的暗紅色凹槽正在有規律地起伏,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
門後藏著第三塊玉盤碎片。
也藏著解開所有歷史斷代與瘟疫源頭真相的鑰匙。
肖幕咽了口唾沫。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著,指尖在風衣粗糙的布料上摳出刮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