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屏住呼吸。
他的視線順著畫卷中央那塊發光的完整玉盤,一點點向上攀爬。
青石台上,長達兩米的畫卷完全鋪開。
嵌在心臟里的三塊玉盤碎片高頻震顫,暗紅色的輻射能量在血管里亂竄,他的體溫不斷升高。
畫師在處理周圍慘死的明朝百姓、倒塌的酒樓與肆虐的紅毛怪物時,用的是潑墨與粗線條。
變異血液顏料在紙面上堆疊出血痂。
但當筆觸來到這個被紅光籠罩的神明面部時,技法發生了突變。
粗糙的顆粒感消失。
畫風轉為精細的工筆白描。
每一根睫毛的走向,每一道輪廓的陰影,甚至瞳孔里倒映出的火光,都被畫師一筆一划地勾勒出來。
畫師傾注了全部心血,只為了畫下這張臉。
季晚手裡的冷光管向前推進了半寸。
藍光打在畫卷核心。
光芒照亮了那張臉。
肖幕大腦嗡嗡作響。
他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瞪大眼睛,呼吸停滯。
血管里的輻射能量在四肢百骸里倒卷,肌肉陣陣抽痛。
畫卷上,那是一個俯視著人間煉獄的男人。
高挺的鼻樑在冷光下投下陰影。
眼角的內雙摺痕,緊抿的薄唇,甚至下頜骨的走勢。
那張臉十分清晰,沒有歲月的痕跡。
那是肖幕自己的臉。
陳教授趴在青石台上的身軀彈動了一下。
老人乾癟的喉嚨里擠出嘶鳴。
他化作藍色冰晶的右手懸在半空,十根晶體指骨不斷發抖。
指尖在距離畫捲紙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無法向前移動。
老人的眼球充血變得通紅,紅血絲爬滿眼白,眼角滲出血水。
他的視線在畫卷上的神明和青石台前的肖幕之間來回移動。
頸部的肌肉不斷抽搐。
「你……這……大明……」
陳教授的下巴磕在石台邊緣,發出脆響。
藍色的冰水混著眼淚和血水落在青磚上,濺起水花。
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季晚舉著冷光管的手臂僵硬。
光圈在紙面上搖晃,藍光照在畫中肖幕的臉上。
防毒面具的呼吸閥里,活性炭過濾網發出急促的噼啪聲。
季晚轉過頭,盯著肖幕的側臉。
她的左手扣住腰間的重型扳手,指甲在防滑紋路上刮出聲響。
靴子的橡膠底在青磚上向後摩擦,退了半步。
肖幕沒有理會兩人的反應。
他壓下指尖的抽動。
十指扣住青石台的邊緣,在石板上留下血印。
青石紋理硌破了他的指腹,疼痛感讓他保持理智。
他的目光從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移開,順著畫中人的脖頸,盯住下方的軀幹。
畫中那個被當作神明或惡魔的男人,身上穿的不是大明朝的寬袍大袖,也不是飛魚服、交領右衽或粗布短衫。
畫師用寫實的筆觸,用深灰色的顏料畫出這個人的身軀。
那是一件貼身的現代工業風格外套。
領口豎起,擋住了半個脖頸,形成防風立領。
胸前用銀白色的顏料,畫出了一道金屬拉煉。
拉煉的鋸齒咬合點,在冷光下折射出金屬光澤。
拉煉的頂端,畫出了一個微小的金屬拉環。
衣服表面的紋理是帶有網格狀防刮紋路的防水面料。
左側肩膀的位置,畫師勾勒出了一個帶有魔術貼設計的戰術口袋。
口袋邊緣的縫線針腳十分細密,那是現代工業縫紉機留下的平行軌跡。
在滿地屍山血海、穿著古代服飾的明朝百姓正中央,這件深灰色的現代衝鋒衣顯得十分突兀。
肖幕的呼吸徹底停頓。
密室里讓人喘不過氣。
他眼前泛起黑斑。
他低下頭。
頸椎骨發出咔咔聲。
下巴壓住鎖骨。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那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早已在血戰中破損。
腹部被骨刺貫穿的破洞邊緣沾滿乾涸的黑血。
袖口被高壓蒸汽劃破,露出底下的皮膚。
衣服表面沾滿了第九區碼頭的煤灰、下水道的污泥和變異怪物的毒液。
但衣服的基本輪廓依舊完整。
高豎的防風領。胸前那條因為沾染機油而發黑的金屬拉煉。
左側肩膀上那個邊緣起毛的戰術口袋。
這是他穿越前,在西北沙漠綠洲進行考古挖掘時,穿在身上的那件衝鋒衣。
肖幕的左手抬起,離開青石台的邊緣。
手背上,血絲在皮膚下蠕動。
他的指腹按在自己胸前的金屬拉煉上。
粗糙的金屬鋸齒硌著他的指紋。
他捏住那個發黑的金屬拉環。
他的視線在畫卷上那道銀白色的拉煉,與自己指尖壓著的拉煉之間定格。
拉煉鋸齒的咬合方式。
口袋魔術貼的尺寸比例。
面料上防刮網格的紋路走向,領口防風扣的金屬按扣位置。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