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幕捏住衝鋒衣胸前發黑的金屬拉環。
尖嘯聲刺痛了他的鼓膜。
這聲音不同於外界高壓蒸汽管線泄漏的噪音和機械齒輪卡死的銳鳴。
它直接從他腦幹深處傳出,拉扯著神經末梢。
肖幕眼前出現大片雪花噪點。
季晚舉著冷光管的手臂在半空中搖晃,幽藍色的光暈拉成光帶。
防毒面具的呼吸閥里噴出白霧,季晚張大嘴,脖頸上青筋暴起。
她丟下重型扳手,踩著青磚朝他衝過來。
陳教授整個人癱軟在青石台邊緣。
老人化作藍冰的頭顱磕碰著石板,冰渣混著血液四處飛濺。
老人張開沒有嘴唇的嘴,喉嚨里擠壓出悽厲的聲音。
肖幕什麼也聽不見。
耳鳴聲將季晚的怒吼、陳教授的哀嚎全部隔絕在外。
他只能聽見高頻的尖嘯。
從第九區醒來後被忽略的細節,全部湧現出來。
第九區碼頭焚燒爐里冒出的黑色濃煙。
焦屍王林扭曲變形的頸椎骨。
走私列車下水道里變異老鼠啃食的殘肢。
一區生物實驗室里,那些被白醫用電鋸和基因藥劑強行拼湊起來的半機械縫合怪。
這些畫面在他腦海里運轉,咬合在一起。
肖幕低下頭,視線從衝鋒衣的拉煉上移開,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手背皮膚下,暗紅色的血絲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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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塊嵌在心臟里的玉盤碎片,正隨著心肌收縮,向四肢百骸泵送著輻射。
他盯著那些血絲。
從第九區下水道里融合第一塊碎片開始,這股足以讓生物畸變的力量,從來沒有排斥過他。
白醫耗盡一區頂尖的生物科技,抽取難民骨髓,製造出生化改造人。
但那些怪物只要觸碰到玉盤碎片,基因鏈就會崩潰,肉體溶解成膿血。
只有他。只有他這具人類肉體,能夠相容玉盤的輻射。
他能將那些能量壓縮成細絲,用來解構活體生物鎖,拆解縫合怪的傳動軸。
這不是什麼天選之子的基因奇蹟。
這是物歸原主。
那塊懸浮在畫卷中央、引發明末大災變的完整玉盤,原本就握在他手裡。
一陣偏頭痛襲來。
肖幕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胃部痙攣,一股海水咸腥味沖入他的鼻腔,灌進肺葉。
這味道不同於第九區下水道的臭氣和變異海獸的體液。
過往的記憶湧上心頭。
西北大沙漠綠洲深處,那座規制完全違背明代喪葬制度的古墓。
黃沙漫天,探照燈的光柱打在墓室中央。
他穿著這件深灰色的衝鋒衣,站在那具本不該存在的現代鋼化玻璃棺材前。
墓道頂部的承重石柱斷裂。
大量青磚夾雜著黃沙砸落。
地下水衝破墓室的防水層,夾雜著泥沙倒灌進來。
水壓擠壓著他的胸腔肋骨。
渾濁的地下水順著氣管灌入肺泡。
肺葉在憋悶中破裂。
他在黑暗中掙扎、下沉,最終淹死在古墓的地下水裡。
那股海水咸腥味,並非穿越後遺症的幻覺。
那是他作為人類死亡前,留在大腦皮層里最真實的生理反饋。
那是他溺死的記憶。
肖幕的胸口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肺里沒有水,但他卻感到喘不過氣。
他轉過頭,盯著癱在地上的陳教授。
老人乾癟的軀體在冷光下發抖。
那張布滿皺紋、沾滿血污的臉,與現代社會裡帶領他挖掘西北古墓的導師陳教授,分毫不差。
為什麼一個在明末發生歷史斷代的蒸汽廢土世界,會存在與現代人完全一致的個體?
答案令人膽寒。
玉盤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變異能源庫。
它是一台跨越時空的基因編譯器。
它完美記錄了肖幕腦海中關於現代世界的一切資訊。
在明朝末年,當玉盤隨著肖幕降臨這片大地,爆發的不僅僅是將人變成怪物的紅毛瘟疫。
玉盤將現代社會的基因圖譜、人物樣貌、甚至部分潛意識,強行投影到了大明朝百姓的血脈里。
第七區的歷史記錄官陳教授。
第九區黑市里那個貪婪的老鬼。
甚至是一直跟在他身邊、揮舞著重型扳手的季晚。
他們全都是玉盤利用明朝人的骨血,硬生生列印出來的異界同位體。
這個畸形的蒸汽廢土世界,不僅是被玉盤的輻射摧毀的,更是被玉盤裡攜帶的現代資訊強行扭曲出來的產物。
肖幕咽下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意外捲入這場末日災難的受害者。
他在第九區躲避防疫隊的火焰噴射器,他在走私列車上為了活命絞殺變異體,他冒著被白醫解剖的風險殺入一區。
他所有的冷酷、算計、殺戮和隱忍,都建立在一個心理支柱上。
他要活下去。
他要尋找這場瘟疫的真相。
他要反抗這個把人變成怪物的殘酷世界。他要找到回家的路。
但青石台上展開的畫軸,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肖幕的視線重新落回畫卷上。
冷光管的幽藍光暈打在畫卷核心。
那個被當作神明或惡魔的男人,正俯視著腳下哀嚎的明朝百姓和互相撕咬的紅毛怪物。
肖幕盯著那件深灰色的衝鋒衣。
銀白色的金屬拉煉鋸齒。
邊緣起毛的戰術口袋。
防刮網格面料的細密紋路。
領口防風扣的金屬按扣位置。
鐵證如山,將他那點可笑的受害者偽裝碾得粉碎。
他根本不是來拯救世界的過客。
帶來玉盤、引發瘟疫、毀滅明朝的,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