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長，你幫我看看，我這新裝的胳膊究竟怎麼了？這兩天總覺得不聽使喚，一不注意還要抽我自己兩下！」
老漢將銀色的機械手臂伸到道士面前。他面前的道士，把道袍似披風一般隨意搭在肩上，內搭卻是一身筆挺的西夷制服，圓片墨鏡架在鼻樑上，看著煞有其事。
他扶了扶一旁寫著「道家神醫李默童」的旗子，對老漢露出和藹的笑：
「別急老丈，貧道來幫你看看！」
五指撫上那老漢的銀臂手腕，李默童閉目片刻，隨即神色一變，似是事情不妙。
「老丈，你這贗體是哪來的？」
「碼頭工頭統一配的，說要是不裝這個，就不讓我做工。老頭子我大半輩子了，從沒裝過贗體，要不是為了討生活，我還捨不得我那老胳膊！」
「……怪不得，我看是便宜沒好貨。」
李默童眼中所見，與常人有所不同。
在他眼中，老漢的皮肉已經近乎透明，盈藍色的氣順著經脈如山川諸河流淌遍他的身體，卻在銀色手臂的邊緣淤塞不通。
「工頭給你們配的這對贗體手臂，怕是哪家工廠批發淘來的壓艙貨。除了長得像條胳膊以外就沒什麼仿生結構了，經脈不通，氣血淤塞，才生了異樣。」
李默童低下頭，雙眼自鏡片後的空隙看向老漢：
「不出兩個月，你便要被這贗體活脫脫逼到瘋魔。」
老漢神色一愣，半晌之後，目光低垂，眼皮不自然地抖了抖，最終化為無奈地一笑：
「……瘋便瘋吧，總比餓死強。」
「若是有閒錢，可以去換一對仿生效能更好的。」
「有那閒錢，我又何苦換這一對來活受罪呢？罷了，罷了！」
老漢臉上堆起笑，衝著李默童擺起手：
「真到那一天，權當老漢我是活到歲數了！不虧，不虧！」
「……既是如此，老丈人，你胳膊且抬起一下。」
「好，好，道長。」
李默童雙手併攏，蓄力稍許，對著老漢腋下三個穴位如蜂刺般輕快蟄去。
轉眼間，老漢面色頓時輕鬆不少。
「道長，我這胳膊，一下子就舒服多了！」
「這幾個穴位可安神止息，暫緩你的贗體臆症。等不適之時，便再來找過貧道吧。」
「好！好！……道長，怎麼付款？」
老漢後頸的腦中靈機亮起，似是默認用腦機在線付款。
「貧道我還沒裝腦中靈機，老丈若是寬裕，銅板付款便好。」
「這年頭沒裝腦機的，倒是少見了。道長是有道門戒律？」
「身體髮膚，天然一體才是最好。」
收過銅板看著他轉身離去，積壓在李默童胸中的不快化作了一聲輕嘆。
「好世道啊……欲往求生，卻只得死路……」
那幾下點穴可寧靜心神不假，副作用卻是會枯萎雙手經脈。若是原生手臂，不出半月，便會雙手麻痹，僵勁難動。
但對這老丈來說，卻是另一樁好事。
李默童看向周圍，酷暑雖盛，但人人往來匆匆、無人敢停。
日如煮火水似湯，人似滾肉熬膏梁。
汴京，天水王朝的首都，就算日頭毒辣似火燒，這裡也沒有人敢停下手頭的生計。位於城市心臟位置的天漢橋，便更是如此。
肉販們在鋪子門口掛上「純西遼進口栽培肉，非人工合成」的牌子；布販們輕輕特意改造過的人工聲帶，用純淨的高音吆喝著「納米卸力面料，一尺五兩便宜了哦」。
裝著銀白贗體的力工們河邊搬運著成噸的鐵箱，機械關節時不時有電光火石閃出。
遙望遠處的紫禁城，一道紫衣長髯的文官影像自天空中飄過，帶著超然物外的微笑俯瞰眾生，張口說道：
「大成智慧，我用文淵；連接文淵，詞元便宜，功能強勁，蔡相用了都說好！」
光目之下，人來人往，無人敢停。只有牆根下的一處攤販區上，能見到些悠哉的身影。
猝死電腦前，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然數年，李默童在金華山道教學院摸爬滾打，最終只混得個「先天不足，靈根難培，無法入序，不配為道」的評語，被一腳踹下山去。
所幸這時他也覺醒了自己的金手指，便是這可以洞查經脈的內觀眼。
撫上他人肢體，可一覽其氣血流動；閉眼內觀己身，更是妙用無窮。雖不花哨，卻也實用。
借著這門獨家技法，他也得以在這李代桃僵一般的詭異王朝中當個行走醫生，賺點餬口錢。
醫生當久了，病患自然也見得多，似方才那老漢一般進退兩難的情況，數不勝數。
只要稍微想想這些人，李默童只覺得心口立刻壓上了一塊石頭。
他急忙甩甩頭，合上雙眼，調整內息，只把注意力全放在感受微風拂面這件事上。片刻之後，心緒寧靜了些許。
可天不遂人願，李默童剛剛放鬆些，風便停了。
他雙眼微睜，自鏡片後看向眼前，只見一個高牆一般的黑漢立在他的面前，擋住了全部的風。
「好漢，勞駕旁邊去一些，道爺我吹風正舒服呢。」
「道爺？你是哪門哪派的道士？」
「金華山道教學院。」
「有度牒麼？」
「好漢又是哪路的？街道司的？」
墨鏡微降，一雙半眯的細眼自鏡片後敷衍地看向那黑漢。
「你管洒家是哪路，洒家要你的度牒！」
「你先給我看街道司的官印，我就給你度牒。」
幾年的風霜不是白白經歷的。這種在汴京城遍地都是的潑皮無賴，李默童連正眼都懶得看他們。
「呸！我看你就是個假道士！金華山也是沒落了，任你一個估計連序列都沒入的假道士出來扯虎皮拉大旗！」
「你要是覺得我是假的，就去隔壁街的街道司舉報我，讓兵爺帶人來撤了道爺的攤子。」
李默童緩緩站起身來。一米七九的他在這黑漢面前要矮上一頭，但肩上的道袍無風自飄，氣場上不曾輸下半分。
「要不然，就莫要在道爺攤子前面狗叫，礙道爺的生意。」
「呵，能來到你這攤子看病，我看也是個命里就該早夭的蠢貨！像那個老頭，早些死了，說不定還對天水朝有三分好處哩！」
漢子只顧嘴上痛快，絲毫沒注到這話一出口，道士墨鏡後的眉眼便黑成一片了。
「……道爺我這攤子，不僅管治病，還管算卦。給你算上一卦如何？」
「好啊？我看看你能給我算出個吉凶禍福？」
那道士緩緩抬頭，將下滑的墨鏡推上鼻樑，面容上浮出一個輕鬆的笑。
「道爺看你今天有血光之災啊！」
說罷，不容分說，李默童揚起右手，張開五指，朝著黑漢的面龐扇去。
與此同時，內觀眼早已悄然啟動。
在李默童的眼中，自身體內的十二條正脈如圖畫般清晰浮於眼前。
丹田之處，一團青藍的氣團盤旋其中，這便是任何人生來便有的先天一炁。
內觀眼目光扭轉，那先天一炁便順著視角焦點而動，自丹田湧出，轉瞬之間傾注滿手三陽經與手三陰經。
下一瞬，剛剛才揚起的巴掌，此刻已經近在黑漢臉旁了。
巴掌掀起的勁風吹的黑漢麵皮如波浪起皺。他連忙抬起兩條漆黑的贗體手臂，架在臉旁格擋。
砰！
肉掌碰上鋼臂，鋼鐵鑄造的贗體竟如朽木枯枝，摧枯拉朽之間便分崩離析！
這一掌糊到他側臉上，腦中恰似入了百鳥林，雀兒，鵑兒，鶴兒，一同引頸長鳴！
黑漢碩大的軀體似條滾木，翻滾著飛出幾丈遠，落進一旁的河水裡。
「短命鬼，髒了道爺的手！」
李默童甩甩手上的污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這齣鬧劇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驚嘆。大家仍是該擺攤的擺攤，該忙工的忙工，無人會關心一個道士用肉掌扇飛了贗體改造者的故事。
在強弱有別、命重不同的世界裡，無論是誰死，這樣的事情太常見了。
才待李默童緩過一口氣，另一個漢子就站到他攤位旁。
見他背上背著刀，刀上還別著草標，李默童便曉得這也是個來擺攤賣東西，不再多看他，繼續閉目養神。
過不多久，旁邊那位漢子的生意似是開張了：
「漢子，你這刀要賣幾錢？」
「祖上傳下來的寶刀，值三千貫。」
「甚麼鳥刀，賣這許多錢？我三百文買一把，也剁得了肉，切得了豆腐！」
「我這寶刀不同尋常，自有三樣說法。」
「甚麼鳥說法？」
李默童猛然驚醒，轉頭看向那賣刀的漢子：
身似牢場忠門將，面如報國無門郎
額上青印空掛帥，一身襤褸蓋饑荒
喜怒哀樂不忍書，艱難困苦怎傳唱
污身只盼滌白日，豈料江河惟泥湯
看著那賣刀漢子額頭上的一大塊青斑，一個名字在李默童腦中炸響。
楊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