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刀，有甚麼鳥說法？」
婦人抱起自己家孩子快步遠走，工人扛著重貨慌忙躲讓。
所有人口中只默默念著這一句話：
「快走！大蟲來了！」
那找楊志買刀的漢子，抬起一對灰白的贗體手臂，撓了撓寬大的肚皮。
一身賴糙豬皮，兩條頑劣鐵臂。頭頂獅子螺髻，半獸半鬼，人影實難覓。
這便是天漢橋一代的潑皮頭頭，人稱「沒毛大蟲」，牛二。
「其一，落銅即斷；其二，刃上無塵；其三，殺人無血！」
喀琅。
二人循聲轉頭，只看到一旁的李默童猛然起身，一旁的招牌旗幟都被他觸倒了。
「怎麼，這位道長，也想買刀？」
「不，不……二位繼續，道爺忙裡偷閒，看個便宜熱鬧。」
說罷，李默童便抱著臂膀靠在牆上，一副悠哉模樣。
方才楊志賣刀前說的三條，除了最後一條，沒有一條和原文能對得上的，這讓李默童這個穿越者既茫然又好奇。
他也真想好好見識見識，這片天地里楊志的寶刀是什麼樣的。
若只是和原本世道里的那把寶刀一樣徒有銳利，那在這個贗體改造四處橫行的王朝里可真是不夠看。
楊志抬手伸向背後。右手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一陣滾燙的濃煙自他身後噴出。
李默童看的真切，他背後那黑色長匣一樣的刀鞘在噴出蒸汽的同時，自行變形縮起，露出其中隱藏的刀身。
漆黑的刀身長三尺四寸，刀背挺直，寬厚無尖，卻是一把上好的寬厚砍刀。
「喝！」
隨著青面漢子大喝一聲，那隻握刀右手皮膚綻裂，一條條湛藍色的紋路如血管般爬滿仿生皮膚之下的機械手臂。
待右手紋路密布之時，那刀兀地嗡鳴一聲，似是與楊志的右手建立了某種連結。
刀身嗡鳴，刃口發亮，轉瞬之間便布滿刺目的紅光，似是燒得正旺的鐵水。
方才懼怕四散的路人，見了這口發熱發亮的寶刀，都好奇地再次聚攏過來。
「勞駕父老鄉親，哪位手裡有閒的銅錢，借於洒家試試這刀的威力？」
叮。
李默童隨手將方才老漢付過來的銅錢彈給楊志，青面漢子翻手接住。
「多謝道長！」
手掌一翻，剛剛落到手裡的銅錢就再度落下，直衝刃口。
嗡！
一枚銅錢落下，兩枚銅錢掉在地上。
銅錢竟從縱向被一分為二！
被切開的銅錢斷口之處還散發著滾燙的紅光。待紅光散去，只見那斷口之處平整如鏡。
若不仔細比對，怕是沒人能發現這銅錢被削去了一半。
「好！」
圍觀眾人無不喝彩。被這喝彩聲圍繞，牛二那滿是皺痕的眉頭如閘門緊鎖。
「都喝甚麼鳥彩！全都給我閉口！」
無毛大蟲吼罷，人群再次噤聲。
「第二件是甚麼？你再演示給我看！」
「呵……」
「你呵甚麼？倒是趕快……誒你作甚！啊！」
牛二捂著腦袋後退了幾步，楊志手上則莫名多了一把豬毛般捲曲的毛髮。
「……你好男子，且給我記好了！」
仍舊是鼻腔中一陣冷哼，楊志不顧咬牙切齒的牛二，只鬆開手，讓那手豬毛向刀刃落下。
那豬毛連觸及刀刃的機會都沒有，在離刀刃還有半寸的空中便化作了飛灰。
「好！」
喝彩聲又如雷鳴般將牛二包圍。頭上被拔毛的疼痛還沒散去，又被這喝彩聲籠罩，牛二此刻氣血上頭，兩排臼齒要得吱呀作響。
「……漢子，你把第三樣說法演示給我看。」
「你耳朵遭瘟了不成？方才沒聽清我說的第三樣是什麼？」
「聽到了。那又怎地？」
這次的冷哼從牛二處傳來。
「你且演示給我看啊？」
「光天化日，洒家去哪裡尋人來給你殺？」
「你若尋不到人，便一刀剁了我！」
「荒唐，洒家和你無冤無仇，買賣不成仁義在，一刀宰了你作甚？」
「宰不了人，你便是吹牛！」
「洒家不與你理論，你且滾遠些，不要誤了洒家的生意！」
黑刀之中嗡鳴聲越來越響，似是楊志的怒火愈加壓抑不住。
「我要你這口刀！」
「你要刀，便拿錢來！」
「我沒錢。」
「沒錢？沒錢便滾遠些。」
啪！
牛二那條灰白的鐵臂伸出，握住刀柄後半，額角青筋暴起，渾身力氣用盡！
「我要你這口刀！」
筋肉暴起，贗體閃爍著電火花，可那口刀卻紋絲不動。
牛二感覺自己拽的不是刀，是千百年老榕樹那鐵石一樣的根系！
「洒家也再跟你說一遍，想要，便拿錢來買，沒錢，便滾遠些！」
「……好男子，你是個好男子！」
另一隻灰白鐵拳舉起，對準了楊志的面門。
「怎麼？你要打洒家？」
「喝……打死你便又算個甚！」
黑刀的嗡鳴此刻已如雷鳴，鐵拳的縫隙之中火花亂竄。
圍觀的眾人如看天人交戰，無人敢出聲阻止。
潑皮這種生物，便是天下最可悲的物種，自顧自地把自己架上高台，若是下不來，便毫不猶豫地自顧自摔死。
口中牙齒咬得作響，牛二再也忍不住，鐵拳就要落下。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隻手摸上自己肩膀。
「哪個腌臢——」
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黑色圓片小墨鏡、肩披道袍的道士立在他身後。
李默童右手並成劍指，內觀眼之中，先天一炁順著手三陽經、手三陰經匯聚於這兩根手指之中，炁凝似劍。
再向前看去，那野豬潑皮的一身經絡也顯示在李默童眼中。
劍指似電，直衝牛二鼻子與唇間中間的穴位而去。
人中！
噗！
一聲輕響，劍指刺中的瞬間，一股先天一炁灌入牛二的人中穴、引得他全身的經絡似是蜘蛛網一般彈動不止，滿身漣漪！
待漣漪止住之時，再看那牛二，已經兩隻眼翻白，似根木頭一樣僵住不動了。
「餵？摩西摩西？」
李默童拿右手在牛二眼前晃了晃，見這人再無反應，便搖了搖頭。
提起肩膀，掄圓右掌，衝著牛二左臉便是一巴掌！
啪！
聲起掌落，那肥大蟲的身體似風車一般在空中轉了幾圈，便如一攤爛肉落在地上。
「無量天尊……這草包臉上怎地這麼多油……」
李默童嫌棄地看著自己那隻剛抽過牛二的右手。
「壞了，在淨手之前，這隻髒手怕是不能用了……」
「道長……」
循聲抬頭，李默童只看到楊志眼中一臉茫然。
方才還如鐵槍般寸步不讓的漢子，此刻雙眼呆滯，連手中的黑刀都嗡鳴漸息。
「……漢子，你第一天來汴京？」
「倒不是……擺攤叫賣卻是第一次。」
「想想就知道了。抱著個刀往那一站，也不知吆喝兩聲，一副煞星模樣，除了潑皮誰會來找你？」
楊志本來就有青斑的臉上此刻更是因羞愧而青一塊紅一塊。
「跟道爺我走，我來教教你這汴京城裡的規矩！」